第九档案处 第九章 胶料年代

灰鼠被移交内卫后续处理。他提供的暗网账号和加密货币地址成为追查背后组织的第一条线索——但要追下去还需要时间。暗网的匿名层极深，每一笔交易都经过多层混币和跳转，追踪难度极大。网安的同事说，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摸到背后组织的边缘。

眼下，林默更关心的是那行批注。

苏晴在基地实验室里花了整整两天做拉曼光谱分析。

实验室在B5层，是整个基地设备最先进的房间。恒温恒湿，空气经过HEPA过滤，地面是防静电的环氧地坪。主要设备是一台共焦拉曼光谱仪——法国产的，价格相当于一辆中型轿车。激光波长532纳米，功率可以调节，最低档只有0.5毫瓦，足够在不损伤文物的情况下获取光谱信号。

苏晴把从批注位置采集的微量墨色样本（不到0.1毫克）放在载玻片上，用显微镜定位到一个直径约50微米的墨迹颗粒。然后她把激光聚焦在颗粒表面，记录散射光谱。整个过程需要极度稳定的手——激光的焦点直径只有1微米，任何微小的震动都会让信号失真。

她同时从《永乐大典》同册的正文墨色中采集了对照样本。对照样本的采集位置在第二百三十五页的正文中——距离批注位置只有两页，但年代明确是永乐年间的原始墨迹。

结果在第二天晚上出来了。

苏晴把两份光谱图并排投影在会议室的屏幕上。已经是晚上十点，基地的灯光调暗了一半，会议室里只有投影屏幕的白光和四个人的面孔。林默、陆峰、陈峰坐在下面，面前各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正文墨色——松烟墨。苏晴指着左边的光谱图。屏幕上是一条蓝色的曲线，在1350和1580波数附近有两个明显的峰。特征峰在1350和1580波数附近，碳的D峰和G峰。D峰代表碳的无序结构，G峰代表碳的石墨结构。D峰和G峰的比值约0.85——这是松烟墨的典型特征。松烟墨是用松木燃烧产生的烟灰制成的，碳颗粒较大、形状不规则，所以D峰偏高。同时在2900波数附近有一个微弱的有机粘合剂信号——松烟墨需要用动物胶或植物胶来调和，这个信号就是胶的残留。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三个人的反应。林默在做笔记，陆峰在皱眉思考，陈峰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他在听。

批注墨色——她切换到右边。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红色的曲线。同样是碳质墨，但D峰和G峰的比值只有0.45，远低于松烟墨。碳颗粒更小、更均匀，几乎没有有机粘合剂信号。这种光谱特征更接近工业碳黑墨——也就是用工业方法生产的炭黑制成的墨水。

所以批注不是明初写的。陆峰说。他的身子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

不完全是。苏晴说。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工业碳黑在清代中期以后才开始在大夏大规模使用——这是有文献记载的。但这里有一个变量——松烟墨如果经历了特定的长期降解条件，碳颗粒的微观结构也会发生变化。比如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微生物会分解墨中的有机粘合剂，同时碳颗粒的表面会被氧化，导致D峰下降。我需要做人工老化实验来排除这种可能性。

你估计需要多久？

三到四周。苏晴说。我需要制备几组不同年代的松烟墨样品——至少需要明、清、民国三个时期的样本作为对照。然后模拟不同的温湿度条件进行加速老化——温度60℃、湿度90%的环境下持续两周，然后比对光谱变化曲线。这是严谨做法，但需要时间。她停顿了一下。如果要走捷径——我可以先给你一个初步判断。

说。

百分之七十的把握，批注是清代或更晚添加的。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是明中晚期。不可能是现代——碳颗粒没有合成材料的特征，也没有荧光信号。苏晴关掉投影仪，会议室里暗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白光。但不管年代如何，有一个事实不变——写这条批注的人，看过碑阴。

她从桌上拿起那张批注的高清照片，放在灯下。因为他写的不是听说碑阴有异文，也不是据说碑阴有文字。他写的是碑阴有异文——这是一个直接陈述，没有据说传闻有人说这样的转述标记。这种语气只有一种可能：他亲眼看到了碑阴上的东西。

林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他昨天写的锡兰山碑三个字。

所以，他说，不管这个人是明代人还是清代人，他亲眼到过锡兰山，亲眼看过碑的背面，然后把这件事记在了《永乐大典》的页边上。

可以这样推断。苏晴说。

这就够了。林默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锡兰山碑阴指向一个问号。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斯里兰卡，看看那个碑背面到底有什么。

陆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以我又要出国了？

你不愿意？

我愿意。陆峰笑了。就是我妈又得编理由了。

陈峰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箭头。然后他转身走了——他已经在想下一个问题了：如果碑阴真的有东西，那些人会不会比他们先到？

当天深夜，林默回到宿舍，翻开祖父的第5号笔记。他找到讨论锡兰山碑的那一页，在祖父的笔迹旁边写下：

*爷爷，碑阴的墨色分析出来了。批注可能是清代或更晚的人写的，但写的人亲眼看过碑阴。他的判断方向和你一样——碑阴有东西。你等了二十年，他等了更久。现在轮到我去看了。*

他合上笔记，关了灯。假窗的LED屏幕上显示着一轮月亮。他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月亮。只有一块石碑，背面被石灰覆盖，等待了六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