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任务申请需要老赵签字。
林默把前一阶段的调查结果整理成一份报告,共二十三页。他在宿舍里写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八点写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出去吃了两顿饭。报告的格式是他自己定的,严格遵循学术规范:每一个结论都附有证据链、置信度评估和可证伪条件。
附件包括:《永乐大典》批注的高清微距照片(六张,不同角度和光照条件)、苏晴的拉曼光谱分析数据(含原始光谱图和处理后数据)、灰鼠的审讯记录摘要(经陈峰审核)、以及一条完整的推断链——
1.《永乐大典》湖字册第二百三十七页存在一条手写批注:锡兰山碑阴有异文。宣德元年。
2.批注墨色的拉曼光谱特征指向清代或更晚添加(置信度70%),但书写者具备亲眼所见的直接陈述语气(非转述)。
3.《布施锡兰山佛寺碑》碑阴是否含有汉文以外的文字,学术界长期存在争议,无人完整释读。
4.结论:碑阴可能存在尚未公开的文字内容,建议赴斯里兰卡实地考察。
5.风险评估:可能有人试图在碑阴制造假证据(参见半年前的指控事件),需做好现场安保预案。
老赵在办公室里看了十五分钟。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读了两遍,附件里的照片用放大镜看了又看。林默坐在对面,等着他的反馈。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和老赵翻页的声音。
看完之后,老赵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来?
因为我是搞古文字的。
不全是。老赵把笔放下,靠回椅背。我看过你博士论文的致谢。大多数人的致谢都是感谢导师、感谢家人、感谢资助——都是套话。但你在致谢里写了一句话——本文旨在考证,非证伪,亦非证真。你知道这几个字在现在有多稀缺吗?
林默没有回答。
网上有两种人。老赵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一种人说明朝天下第一,什么都是大夏的。另一种人说明朝什么都不是,全是抄西方的。两种人都在讲故事,都不要证据。他们不需要证据,因为他们的结论是先于证据的——他们先有了立场,然后去找支持立场的材料。不符合立场的材料,要么忽略,要么说是伪造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你这样的人——只看证据、不预设结论的人——是第三种。第三种人太少了。
我不是什么第三种人。林默说。我只是不想犯错。犯了错,证据就毁了,历史就歪了。我不想背着一个错误的结论过一辈子。
不想犯错,就是第三种人。老赵说。大部分人不在乎犯不犯错。他们在乎的是赢。
老赵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热了——他看了十五分钟的报告,水早就凉了。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用蜡封着。
这是明天的任务简报。你们后天出发去典籍馆之前,先看完这个。
林默拿起信封。不厚,大概十来页纸。信封的重量很轻,但他感觉到里面有一张照片——硬的,边缘有些锐利。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老赵的桌子——
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那个相框露出一个角。相框的玻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光线。
老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抽屉,伸手把它推上了。动作依然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次。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多停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抽屉再拉开。
林默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基地的走廊在任何时候都是安静的——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外界的声音,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他边走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打印的新闻截图——一个英文网站的文章,标题是:
*ChineseArchaeologicalTeamUnderFireforAllegedArtifactTamperinginSriLanka*
(大夏考古队在斯里兰卡涉嫌文物造假遭指控)
日期是半年前。
林默停下脚步。他站在走廊中间,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影子周围形成一个白色的光圈。
文章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几个亚洲面孔的人站在一块石碑前,旁边是几个穿制服的当地人。照片像素很低,像是用手机在远处偷拍的。但石碑的轮廓清晰——正面有三种文字的刻痕,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碑的形制和《布施锡兰山佛寺碑》的已知照片完全一致。
他继续往下看。文章内容声称,一支民间考察团在斯里兰卡考察期间,被指控在碑阴添加了中文文字,试图制造郑和曾在锡兰山建立统治的假消息。斯里兰卡当地文物部门介入调查后,指控未被证实——因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考察团成员接触过碑阴。但考察团仍然被要求离境,理由是考察活动未经正式审批。
文章最后引用了一位匿名历史学者的话:
*有些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叙事,不惜在千年文物上动手脚。这不是考古,这是犯罪。*
林默把文章看了两遍。
他不相信一支正规考察团会在文物上造假——这种指控太严重了,如果是真的,不可能没有后续。但他也不排除一种可能:有人故意在碑上做了手脚,然后把锅甩给大夏人。
或者——
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已经在路上设好了陷阱。
他把文件塞回信封,快步走回宿舍。宿舍里的灯是暖色调的,假窗的LED屏幕上显示着傍晚的天色。祖父的第5号笔记还摊在桌上——他早上出门前翻到锡兰山碑那一页忘了合上。
他拿起铅笔,在祖父的笔迹旁边写了一行新字:
*碑阴有东西。但路上可能有人不让我们看。*
窗外——或者说假窗的LED屏幕上——天色正在变暗。基地模拟的黄昏光线洒在旧笔记的纸面上,把祖父的字迹和他的字迹染成了同样的暖黄色。
林默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防水袋。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把那篇英文文章截了图。他不知道这张截图以后会不会用得上,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在两千公里外的某个地方,一个加密频道刚刚发出了一条新指令:
*目标已确认赴锡兰山。碑阴拓片优先级最高。不惜一切代价。*
指令的发送者用了一个代号——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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