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山海 沉月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下山，回到家里，关上门，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想着陆时岳，想着他的话，想着他坐在山顶上，看着海面的样子。

她忽然发现，她爱他，她也恨他。

爱他的温柔，爱他的沉默，爱他偶尔流露出的脆弱，爱他说的那句“我会一直陪着你”。

恨他的固执，恨他的宿命，恨他明明爱她，却不敢跟她一起走。

她恨他，也爱他。

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陆时岳来找她。

他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些复杂的纹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个给你。”他把短刀递给她。

苏明盏接过来，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很薄，闪着寒光，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沉月。

“这是什么？”她问。

“沉月。”陆时岳说，“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能镇恶辟邪，你带着，防身。”

苏明盏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他，问：“你把这个给我，你怎么办？”

“我用不着。”陆时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在这里，没有人敢动我。你不一样，你以后要回长安，路上危险，带着它，我放心。”

苏明盏握着那把刀，刀柄冰凉，她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你该走了。”陆时岳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爹的案子，已经有人重新审理了，听说快要翻案了。你很快就能回长安了。”

苏明盏愣住了。

她确实听说过这件事，父亲的老友在朝中活动，为苏家翻案，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你……你希望我走？”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陆时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我希望你走。”

苏明盏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为什么？”她问，声音几乎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陆时岳问，声音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在这里，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只会被人戳脊梁骨。你留在这里，只会毁了你。”

“我不在乎。”苏明盏说，眼泪已经涌了上来，“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只在乎你——”

“可我在乎。”陆时岳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沉，“我在乎，你明白吗？”

苏明盏愣住了。

陆时岳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可他还是强撑着，一字一句地说：“你留在这里，我看到你，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我就会想起我没能保护好你，我就会恨我自己，恨得——”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你走，你回长安，你过你的好日子，你就当……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见过我。”

“你让我忘了你？”苏明盏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你让我怎么忘了你？”

“你忘不了，也给我忘。”陆时岳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你走，不要再回来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陆时岳！”苏明盏喊他，他没有回头。

“陆时岳，你站住，你——”

他走了，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苏明盏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沉月刀，刀柄冰凉，她的心，更凉。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都黑了，才转身，回到屋里。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那把刀，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月后，苏家的冤案终于平反了。

圣旨到的时候，苏明盏正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干枯的树发呆。

“阿盏，你听见了吗？咱们可以回去了，可以回长安了！”周氏哭着跑进来，抱着她，语无伦次地说，“你爹的案子平反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苏明盏看着母亲，看着她脸上那种久违的欢喜，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回长安了，陆时岳怎么办？

他一个人，守在那座山上，守着那座祠堂，守着一片山海，孤独终老。

她怎么忍心？

她想去找他，想跟他说，她不想走，她愿意留下来，陪他一起守着那座山，守着那片海。

可她知道，他不会答应的。

他那么固执，那么倔强，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说让她走，就一定会让她走。

她去找他，不过是再听他说一遍那些伤人的话，再被他推开一次罢了。

离镇那天，全镇的人都来看了。

他们站在路两边，看着苏家的马车，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他们家了反了，要回京城去了。”

“那姑娘也跟着回去？她那个样子，回去了还能嫁得出去？”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了。”

苏明盏坐在马车里，听着那些话，心里一片平静。

她想起陆时岳说的那句话:“他们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你自己。”

她笑了笑，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开始动了，轱辘轱辘地碾过土路，往镇外走去。

她忽然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是那座山，灰蒙蒙的，立在海岸边，孤零零的，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山顶上，隐约能看见一座灰色的建筑，飞檐翘角，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见，那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布袍，被风吹起来，在风中鼓荡。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是他。

他在看她。

他在送她。

苏明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