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自愿报上来的名字没有立刻变成战术队伍。
有人只会搬砖,有人带着家里的猎弩,有人说自己胆子大,到了西墙却腿软。母站不断提示编组混乱、响应迟缓、伤亡风险过高。
裴雁回没有否认这些警告。
“至少需要统一通信和撤退线。”
岑砺原点头:“统一工具,不统一最终选择。”
他们暂时调用城市广播,只发布三类信息:白沙位置、可用路线、危险等级。每条信息后都加一句“由现场人员确认”。
街区自己推选带路者。
柳照霜不再担任全城指挥,只把灰碑考古队的战术拆成可选择的小段。
如何判断碑兽冲锋方向。
如何在听到三次金属鸣响后后退。
如何拖伤员而不扯断碑纹。
她不说“必须”,只把后果讲清楚。
有些人听,有些人改,有些人觉得太复杂,干脆只守自家巷口。
白沙进入第一条街时,场面远不如军阵整齐。
孟海带着鱼档伙计把水槽连成一道浅渠。白沙碑兽踏入水中,体内高温碑片遇冷炸裂。铁匠趁机用长钳夹出核心,宋苇和几个孩子在远处敲锅,提醒下一波方向。
有人跑错。
有人临阵后悔。
也有人原本只答应搬砖,看到邻居被困后自己冲了回去。
母站无法预测这些变化。
可城市也没有立刻崩溃。
家庭广播很快找到更私人的缝隙。
它让一个守墙女人听见亡夫说“你答应过照顾孩子”,让一个独居老人听见女儿说“别再给别人添麻烦”,又让孟海听见母亲临死前那句“摊子别关”。
有人因此当场放下工具。
也有人被愧疚逼得死守不退。
柳照霜要求每个街区加一名“劝退者”。这个人不负责鼓舞,只负责在同伴伤重或被家庭声音绑住时提醒:你可以停,你答应的范围已经到了。
最初没人愿意做这种不讨好的角色。宋苇母亲先站出来。她拿一面锅盖当盾,沿防线逐个问:“你还愿意吗?不是你家里愿不愿,是你。”
三个人因此退出,一人骂她胆小。十息后,那名骂人的男人失血倒下,正是退出者回头把他拖走。
母站把这一幕判定为指挥混乱。
裴雁回却在模型里发现,允许退出后,隐瞒伤情和突然崩溃的人反而减少。
黑塔完整岑岳再次调用家庭记录。
这一次,它不让全城劝岑砺原去塔。
它让每个守墙者听见家人的声音。
“回来。”
“别逞能。”
“你死了孩子怎么办?”
有的人因此退下。
有的人停在原地。
还有人听见死去父母说“你该牺牲”,反而更坚定地往前。
情感不是天然自由。
它既能让人拒绝命令,也能让人自愿走进最危险的地方。
岑砺原在西墙缺口听见父亲广播。
“阿原,你看。”
“没有统一命令,他们仍会因感情做出非理性选择。”
“你只是把协议从碑里搬进人心。”
这句话刺得很准。
岑砺原看见一个年轻父亲冲进沙里,只因为孩子在另一侧哭。旁人拉不住他。他不是被母站控制,却仍可能死于自己的选择。
自由不会自动带来正确。
裴雁回说:“这就是我不信任个体判断的原因。”
“你能保证统一判断正确?”
“不能。只能保证误差可控。”
“拿谁控制?”
裴雁回没有回答。
大型碑兽冲来前,黑塔还借岑岳的声音单独对岑砺原说了一句只有父子知道的话。
“你十三岁那年偷喝矿工酒,吐在院墙后,是我替你埋的。”
记忆准确,连埋酒渣时父亲骂过什么都没有错。
岑砺原差一点回头。
随后他听见句尾的城市确认音。
真正的父亲替他埋完,会让他第二天自己把土挖开重新收拾。黑塔只截取了“父亲替儿子处理后果”的部分,删掉了“儿子仍要承担”。
他对广播说:“记得,不等于你有权接着替我收拾。”
这句话被全城听见,也让不少正在被家人声音拉扯的人第一次意识到:亲近关系可以提供意见,不能自动成为授权。
白沙中一只大型碑兽撞开临时水渠。它由四辆矿车拼成,前端挂着三十多块工牌。每一块都属于曾经死在铁井的人。
碑兽没有攻击最近的人。
它冲向建城碑。
“回收城市核心。”柳照霜判断,“它要把城章拖回铁井。”
小涛举弩,右肩刚复位,无法拉满。
他把弩交给宋苇的母亲:“你会吗?”
女人愣住:“年轻时打过兔子。”
“目标不是兽头,是左侧第三块连轴碑。打断以后它会偏。”
“我射不中怎么办?”
“那就不中。后面还有人。”
女人第一次射偏。
第二箭擦过连轴碑。
第三箭命中。
大型碑兽偏转,撞进铁匠提前焊好的废轨笼。孟海等人立刻把水泵开到最大。
没有谁完美执行。
很多次失败叠在一起,才换来一次成功。
岑砺原趁碑兽核心暴露,将停工章按上去。
“事故设备,停止回收。”
碑兽挣扎着发出矿工合唱。
“岗位未完成。”
“不能停。”
“城会塌。”
这些声音来自真实死者。他们当年可能也相信只要再撑一下,所有人就能出去。
岑砺原没有说他们错。
他只在岗位后面刻了一行字。
“未完成,也可以由后来的人重新决定。”
碑兽核心熄灭。
西墙缺口暂时堵住。
城内欢呼没有持续多久。
市政厅方向升起一道银灰光柱。
建城碑第七槽完成了一半。
槽内不是岑砺原的名字。
是裴雁回。
中央碑院的预测接口在白沙危机中自动获得最高适配度。系统判定,他的方案最稳定、情绪波动最小、对多数存续最有利。
黑塔完整岑岳说:“若儿子拒绝,选择次优父代。”
“裴雁回,请进入城市接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裴雁回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建城碑给出的推演显示,只要他接受,第七声铃会暂停,西墙防护能在三息内恢复百分之八十。
代价写在最下面。
“接口人格最终解释权归母站。”
裴雁回抬起带旧痕的手。
那七道槽并不是今天第一次出现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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