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十二份个体协议生效后,医疗帐篷第一次出现真正不同的安静。
愿意继续连接的舱仍有机器声,拒绝者一侧只剩手动泵,未决者床边挂着下一次询问时间。过去所有舱都用同一种白光,现在医疗员按本人偏好调亮调暗。有人怕黑,有人嫌光刺眼,还有人要求灯坏着别修。
何正川在女儿床头挂了一张纸:“第三天再问。”
他每隔一会儿就想提前问,又每次把话咽回去。等待别人自己决定,比替人做决定更耗人。
第一道劝声来自市政厅门口。
一个抱着孙子的老人原本正在帮人报事故,忽然转过头,对岑砺原说:“孩子,别让你爹担心。”
她根本不认识岑岳。
第二道声音从轨道车喇叭里传来,是孟海死去母亲的语气:“当儿子的,哪能总和家里犟。”
孟海脸色瞬间发白,冲过去拔掉线路。
声音却从另一辆车继续响。
母站读取每个家庭记录里最有效的劝服句式,再让活人、广播和死者技能一起说出来。
这些话大多不是假的。
父母确实说过“为你好”。
有人确实在灾难时选择先活。
有人临死前仍希望孩子听话。
真实的关心被统一排列,就成了最难拒绝的命令。
宋苇捂住耳朵:“我娘也在说。”
远处街道上,她母亲一边挣脱岗位线,一边重复:“小苇,听先生的,别给别人添麻烦。”
女孩哭着喊:“娘,你平时不是这么说的!”
女人眼神挣扎。
她真正会说的是“先生罚你就罚你,回家先吃饭”。母站删掉后半句,只留下最适合服从的部分。
岑砺原突然明白,拆令不能只发生在碑纹里。
命令也会藏在一句被截断的话中。
他拿起市政广播话筒。
“灰碑城居民。”
“你们现在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被截掉了一半。”
广播里的完整岑岳立刻覆盖:“阿原,不要让城市因你延误。”
岑砺原没有和它争父子真假。
“谁被迫劝别人,先把自己原本想说的后半句说完。”
没人回应。
母站控制的是身体习惯和语言入口。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句子被截在哪里。
柳照霜在雨仓区先做了示范。
她对着扩音器说:“让更多人活着离开。”
这是她最核心的目标,也是第七码最容易利用的一句话。
她停了一息,补上后半句。
“但不是让一个人替所有人决定怎么活。”
岗位线从她脚下退开一点。
孟海抓住车载喇叭:“当儿子的别和家里犟——可我娘每次说完,都会把钱塞给我,让我自己出去闯。”
死者技能广播出现杂音。
宋苇母亲咬着牙:“听先生的——先生若不讲理,回家告诉我。”
女孩放下手。
街上开始有人补全自己的话。
“先活下来——活下来以后你可以怪我。”
“我是为你好——但我也可能想错。”
“家里都是这样——可你不一定要一样。”
每补出一段,母站的家庭劝服模型就多一个冲突版本。
它无法再把“关心”等同于“替你选择”。
第七声铃悬在城市上空,裂出一条细缝。
建城碑底部的三十二条个体协议因此稳定下来。
许顾把愿意留下的九人条件、拒绝者的十七份限制、六份未决复核逐条公开。
有人质问:“为什么有人可以继续用母站?不是害人的东西吗?”
罗栓通过广播回答:“对我来说,它现在也是肺。”
又有人喊:“那关了不就完了?”
第十一具舱的男人说:“我想关。可我不能替罗栓拔管。”
两个相反选择同时被听见。
过去的灰碑城只会把他们分成支持和反对。
现在,许顾把“不同意同一种结局”写成一个合法状态。
柳照霜带着居民拆除帐篷周围多余连接索。她每十五息检查一次伤口,发现右肩再次出血便把刀交给小涛。
“我退出前线十分钟。”
过去的她会把失血当成可以忽略的代价。
现在,她把退出条件执行在自己身上。
小涛接刀时不太习惯:“我用不顺。”
“所以别学我。守门就行。”
陈霁在一旁修母站分流器,听见后哼了一声:“总算有人承认队长的刀也不是全队公共财产。”
陈霖壳体蹲在他身边,按哥哥生前习惯给螺钉分类。
胸前岗位仍写“井架维修”,但第七槽被黑蜡封住后,它每拿一件工具都会停一下,等待陈霁是否需要。
陈霁没让它等。
“想拿就拿。别每次都看我。”
壳体问:“无命令时,如何判断?”
“先看东西是不是你的。”
“当前工具属于你。”
“那就看你拿了会不会还。”
陈霖把细口钳放回原位,又自己拿起扳手。
这是很小的动作。
却让陈霁盯了很久。
市政厅内,裴雁回检查西墙数据。
个体协议分流使城防供能下降,但居民岗位控制减弱后,街区自发修复速度反而上升。卖鱼的会处理水道,裁缝会补防护布,铁匠会加固闸门。他们做的仍是熟悉的事,却不是因为母站分配。
效率不统一。
有的街修得快,有的街乱成一团。
可错误会被本地人立刻指出,不再等中央命令重新计算。
“短期效率下降百分之九。”裴雁回说,“局部修复误差下降百分之二十三。”
许顾看他:“你在夸?”
“在记录。”
“你也会记没用的东西?”
“误差不是没用。”
许顾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黑塔完整岑岳发现家庭劝服失效,终于不再绕弯。
“城市外部威胁加剧。”
西墙光幕轰然裂开一道口子。
白沙像潮水灌入城内。
数十只由旧矿车、骨骼和碑片拼成的碑兽从沙里爬出。它们胸前没有敌我标识,只重复同一任务:回收地上工作面。
建城碑发出紧急请求。
“是否启动统一战术指挥?”
裴雁回看向岑砺原。
这一次,不是假的选择。
不用统一指挥,白沙会杀人。
使用统一指挥,第七码可能趁机重新接管全城。
岑砺原把问题转向城内广播。
“需要守墙。”
“愿意去的人自己报。”
“不会打的别去送死。会什么,说清楚。”
短暂沉默后,第一个回答来自雨仓区铁匠铺。
“我不会打碑兽。”
“我会焊门。”
第二个来自糕点铺。
“我有三车煤。”
第三个来自巡夜老人。
“我知道西墙哪段晚上没人看。”
没有一支整齐军队。
一座城市开始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决定要不要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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