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出发前一晚,岑砺原没有睡。
禁土署给临时队员安排的是旧宿舍,床板硬,窗外整夜有运碑车经过。每当车轮压过石缝,墙里就会冒出几句过去留下的闲话。
“借我两枚铜角。”
“下次出勤回来还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声音并不吓人,反而像隔壁住着一群永远回不来的署员。
岑砺原把耳塞塞得更深,仍挡不住父亲那句“别信第九层的钟”。
凌晨三点,他起身去了档案室。
门口的机械锁需要二级权限。岑砺原没有权限,但陈霁坐在门边,正用一把细锉修指甲。
“你怎么在这?”岑砺原问。
“等一个睡不着、又特别想犯规的人。”
“柳队让你等?”
“她只说看住你,没说站在哪儿看。”
陈霁起身刷开门:“进去十分钟。许顾发现了,我就说你拿刀逼我。”
“他会信?”
“不会,所以你得真拿一下。”
档案室里没有纸灰味,只有冷油和金属架的气味。白沙铁井的资料装满了三排柜子,绝大多数贴着红封。陈霁熟门熟路地找到旧地图柜,抽出两卷井道图。
第一卷绘于联邦历一四五年,矿难前一年。
第二卷绘于一四七年,矿难后一年。
两张图的前八层几乎相同,只有最深处的标高不一致。旧图第八层下方还有一条细线,标着“检修井乙”,新图里却成了坍塌岩层。
“这条线能到你听见的坐标。”陈霁把铜镜翻下来,对着纸面放大,“奇怪,墨层不是删掉,是整张图重做过。”
“谁能重做官方地图?”
“有权的人。或者会让地图自己觉得从来没有那条路的人。”
岑砺原看他。
陈霁笑了笑:“开个玩笑。别用那种‘你知道很多’的眼神看我,我主要知道怎么把署里的零件卖出三倍价。”
档案柜深处还有一本救援日志。
矿难当日,岑岳所属的第六救援组共七人,于午后三时进入第八层。四时十分,井口总钟停摆。四时十七分,地下传回第一次爆炸。五时三十分,救援组失联。
可日志后页夹着一张领用单。
岑岳在当晚八时领取过一套深层呼吸器。
签名是真的。
岑砺原认得父亲写“岳”字的习惯,最下面那一横总会往上挑,像没走完的坡。
“失联后三个时辰,他回来领了东西。”陈霁低声道。
“或者有人替他签。”
“能仿得这么像,得睡你家床底下练几年。”
岑砺原把领用单贴近灯光。纸张里残响很淡,只有笔尖摩擦声和一个人的咳嗽。
他闭上眼。
签字的人右手在抖,写到最后一笔时,远处传来钟声。
一下。
两下。
一直敲到九下。
随后,一个女人说:“第九层同步完成,别让岑岳再接近母碑。”
岑砺原猛地睁眼。
“听见了?”陈霁问。
“有第九层。”
“图上没有。”
“有人说同步完成。”
岑砺原把两张地图重叠在灯下。矿难前的旧图边缘有七个针孔,矿难后的新图只有六个。少掉的针孔正对应检修井乙的位置。
陈霁从柜底摸出一根断针:“有人不是重画地图,是把原图钉在刻录台上,用主机覆盖了一遍。覆盖时故意没固定那一角,所以留下了压痕。”
“能恢复?”
“给我一晚上和一台没被署里锁过的刻录机。”
“你有吗?”
“没有。但我认识一个欠我钱的人。”
岑砺原看着他。
“这次是真的欠钱。”陈霁说。
他们又查到岑岳领用呼吸器后,没有任何归还记录。按规定,失踪人员装备会在三个月后做报损,可那套呼吸器直到今天仍显示“任务中”。
和活体向导一样,系统把父亲保留在一个没有结束的任务里。
岑砺原忽然明白,十一年来官方从未正式宣布岑岳死亡,或许不是因为没找到尸体,而是某个程序一直不允许这件事结束。
陈霁的表情彻底严肃起来。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的留声片,正要贴上领用单,档案室外忽然传来刷卡声。
许顾的声音隔着门响起:“陈霁,开门。”
陈霁把领用单卷起,塞进岑砺原衣袖,再把旧地图踢进柜底。
“来了。”他故意打了个哈欠,“我带新人认厕所。”
门打开,许顾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名巡查员。
他先看陈霁,又看岑砺原,最后看向少了一层灰的地图柜。
“厕所设在机密档案室?”
陈霁认真道:“署里设计得不合理。”
许顾没有理他,对岑砺原伸出手:“拿出来。”
“什么?”
“你不擅长说谎。你说谎时,右手会压住袖口。”
岑砺原低头,自己的右手果然还按在那里。
他正准备交出领用单,走廊上方的总钟突然响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二分,不该报时。
钟声一连敲了九下。
所有人都停住。
第九声落下后,档案室最深处的红封柜里传来齿轮转动。一个从未登记过的暗格缓缓弹开,里面放着一只落满灰的矿灯。
第九声钟响起时,整条矿道向下沉了半尺。顶板的石灰像雪一样落下来,封门后的铁链一根根绷紧。柳照霜命令撤退,可来路上的台阶正从最下一级开始消失。
岑砺原冲到矿灯前,想把灯摘下来。灯罩里的男人却抬手指向右侧岩壁。那里没有门,只有一排十一年前留下的爆破孔。陈霁刚说不能信残响,第三次震动已经把一块顶梁震断。
柳照霜用肩膀顶住落梁,手臂骨头发出闷响。岑砺原只能赌一次。他照着父亲指的顺序,把抄碑刀插进七码爆破孔。岩壁轰然裂开,露出一条只能容一人爬过的检修洞。
四个人刚钻进去,身后的矿道便彻底塌了。柳照霜最后进洞,右肩已经抬不起来。岑砺原回头看见那盏矿灯仍悬在坍塌的黑暗里,父亲的影子隔着尘土朝他摇头。
矿灯自己亮了。
昏黄灯罩后,一个男人的影子转过脸。
岑砺原听见父亲说:
“阿原,别跟着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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