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岑砺原领到的第一件装备不是刀,是一只铁皮饭盒。
“禁土里最先坏的通常不是枪,是胃。”陈霁把饭盒拍到他怀里,“第二个坏的是脑子。饭盒能管第一个,至于第二个——你多跟我说话,少听石头说话。”
陈霁二十七八岁,头发像被火燎过,左眼戴着一片可翻动的铜镜。他蹲在装备室地上,周围堆着拆开的呼吸器、绳枪和三台不知用途的旧仪器。
岑砺原看着饭盒底部的裂缝:“它漏。”
“说明前主人用得久,质量可靠。”
“前主人呢?”
“死了。”
陈霁把饭盒拿回去看了看,又塞给他一个新的:“你这人聊天不讲礼貌。”
灰碑考古队常备编制十二人,现役只有四个。
柳照霜是队长,陈霁负责机械与爆破,许顾代表禁土署监督记录,岑砺原则是刚被塞进来的临时监听员。其余八个名字仍在编制表上,有的标注休养,有的标注外勤,还有三个没有状态。
“没有状态是什么意思?”岑砺原问。
陈霁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意思是填表的人也不知道该写死了还是活着。”
装备室另一边,柳照霜正在校准一只腕式碑频仪。她脱了右手手套,掌心贴在一块加热板上。红灯已经亮到最高档,皮肤被烤得微微发白,她却没有收手。
“队长。”陈霁喊了一声。
柳照霜这才低头,把手拿开。
“又没感觉?”
“走神。”
陈霁没拆穿,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修复膏扔给她。柳照霜戴回手套,转身对岑砺原说:“进井前先做三项测试。听响范围、污染阈值、说谎习惯。”
“前两项我懂,第三项怎么测?”
“相处两天就知道。”
第一项测试很简单。
陈霁把十块巴掌大的碑片放进十个木盒,其中只有三块留有残响。岑砺原隔着桌子辨认。
第一块是铁锤声。
第三块有人唱歌,唱到第二句突然咳血。
第八块最奇怪,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指出三块,陈霁把盒子全部打开,脸上的玩笑淡了几分。
“第八块不是残响。”许顾在旁边记道,“是空白样本。”
“空白不会看人。”岑砺原说。
许顾没有回应,只在记录纸上多画了一条横线。
第二项测试需要接触碑片。
柳照霜把第三块推过来:“听到不属于当前问题的内容,立刻停。”
“残响不会按问题说话。”
“所以我让你停,不是让它停。”
岑砺原将两指按上石面。
唱歌声立刻变清晰。
那是个年轻男人,在矿井里给同伴壮胆。唱到第二句时,远处传来爆炸,歌声被咳嗽截断。紧接着有人大喊:“四号井道封死!别往下——”
画面一样的声音往他脑中灌。
岑砺原听见矿车翻倒,听见奔跑,听见有人用铁器敲出三短两长三短。
父亲的信号。
他没有停。
“岑砺原。”柳照霜叫他。
残响里有人喊:“岑工,门关不上!”
“松手。”
“第七码要自启——”
柳照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碑片上掰开。
岑砺原骤然回神,发现自己半跪在地,鼻血落在衬衣前襟。陈霁正拿毛巾堵他鼻子,嘴里骂得很轻。
“听见什么?”许顾问。
“矿难。”
“具体。”
“有人唱歌。”
许顾盯着他:“还有呢?”
岑砺原擦掉鼻血:“听不清。”
柳照霜看了他一眼。
第三项测试已经有结果了。
当天傍晚,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
禁土署食堂的面很咸,陈霁额外倒了半勺辣油,边吃边修一只测距轮。许顾把每根青菜都挑到碗边,像在给食物分类。柳照霜只喝温水,不碰热汤。
岑砺原咬了一口面。
没有盐味,也没有辣味,只有面条柔软而发胀的触感。
陈霁问:“怎么样?”
“能吃。”
“这是食堂最高评价。”
柳照霜把一张折叠的铁井简图推过来:“明早六点出发。今晚把这张图记住,进井后不许完全相信它。”
“为什么?”
“白沙铁井越往下,时间越不可靠。地图会旧,钟会说谎,人也会记错自己走了多久。”
陈霁补了一句:“所以我们每天三次互报姓名、年龄和昨天吃了什么。谁答错,先绑起来再说。”
岑砺原看着图。
纸上共有八层主井道,最下方是坍塌区。可他在父亲残响里听见过一句话。
别信第九层的钟。
他用手指沿着图边摸了一遍,发现纸背有一道压痕,像是原本画过第九层,后来被人用刮刀削掉。
这时,装备室角落那块“空白样本”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人声。
是五双靴子同时踏进积水的脚步。
岑砺原抬头数了数食堂里的人。
装备室里还给岑砺原配了一把短枪和十二发镇纹弹。
他不会用枪,握姿一眼就被柳照霜看穿。她把枪拿过去,拆开、装回,再塞回他手里。
“进禁土后,枪不是让你逞强,是在队友被侵蚀时争取三息。”
“朝队友开枪?”
“朝膝盖以下。除非我下令。”
陈霁在旁边补充:“队长要是说朝头,你也先问第二遍。她有时候不是她。”
柳照霜没有生气,只让岑砺原记住每个人的装备声。陈霁工具袋里有三颗松动螺母,走路时一长两短;许顾文件匣链条会擦过皮扣;柳照霜的刀鞘几乎无声,只有右脚落地略重。
“看不见时,声音就是队伍。”她说,“先学会听活人,别只顾着听死人。”
第五个人的脚步没有停在井口。它绕到队伍后方,踩过每个人刚留下的脚印,最后和岑砺原的脚步重在一起。
下一瞬,陈霁突然抡起扳手砸向岑砺原的后脑。柳照霜横刀挡住,火星擦过两人脸侧。陈霁脸色发白,右手却像被别人控制,第二次举起扳手。许顾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三个人一起撞倒在盐地上。
岑砺原没有还手。他贴近陈霁手里的扳手,听见金属中多出一道命令:第五人缺位,由最近目标补齐。那东西不是跟着他们,而是在队伍里寻找身体。
岑砺原用抄碑刀刮掉扳手柄上的旧编号。命令声断开的瞬间,陈霁恢复控制,扳手离岑砺原太阳穴只剩半指。谁也没说话。因为地上原本四个人的影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五道。
这句话让岑砺原怔了一下。
他能分辨几百种石头里的哭声,却从没认真记过同伴走路的节奏。
四个。
可残响里,进入白沙铁井的队伍有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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