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灭菌”两个字出现后,回收组里有三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动作很小。
沈隼看见了,没有斥责。
他只是抬手,让技术员把命令屏收回去。
“柳队长,交出岑砺原和适配碑。”
“然后?”
“我可以申请把其余样本转移到地表隔离区。”
陈霁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申请。这个词听着就很能活人。”
沈隼没有理他,只看柳照霜:“一个人换三十二个。你做过比这更难的决定。”
“我做过。”柳照霜说,“所以知道你在说谎。”
岑砺原侧头看她。
她的右手仍压在刀柄上,手背被镇域场震出几道青白色纹路。三境碑武被强压在体内,每多站一息都像让骨头从内部受刑。
岑砺原走出轨道中央。
陈霁立刻骂道:“你敢过去,我先给你腿拧下来。”
“我没打算换。”
岑砺原停在沈隼面前两步。
“让我看转移令。”
“你没有谈条件的权限。”
“那三十二个人也没有。你为什么还要说是交换?”
沈隼右眼慢慢眨了一下。
“为了让现场少死几个人。”
“不是为了让他们活。”
“结果有时只能到这一步。”
两人说话时,许顾一直低着头操作终端。
他没有权限打开中央命令,却有一项回收组无法绕开的职责:记录移交。只要他确认“样本移交”,系统就必须向记录官展示命令来源、风险等级和执行边界。
许顾在确认栏按下指纹。
指纹通过的同时,记录官徽章里弹出一根细针,扎进许顾拇指。系统要的不是身份确认,而是一滴活血。只有让现场记录官用身体为命令作证,后续灭菌才会被归档为“依法处置”。许顾手一缩,血已经落在屏幕上。原始命令最下方立刻生成一句:现场记录官已知悉风险。“我只确认查看,没有确认同意。”许顾说。终端回答:知悉即视为完成告知。这套程序把“看见”偷换成“接受”,再把沉默偷换成“服从”。许顾拔出记录笔,直接在屏幕上划掉自己的血印。电子界面无法真正被墨水修改,黑线却挡住了后方回收员的视线。“纸上怎么记?”岑砺原问。许顾翻开记录册:“记录官被系统强制取血,未同意移交。”他写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看清。沈隼没有阻止。对中央而言,那行字可能只是一条会被销毁的异议。对现场的人而言,它把“程序完成”重新拆回“有人被迫”。
沈隼猛地转头:“停下。”
晚了。
原始命令在许顾终端上展开。
签发时间不是五分钟前,也不是他们报告发现兵站之后。
是三十六小时前。
那时灰碑考古队还没有离开前进基地。
命令附件里,岑砺原被标为“接口回收对象”,柳照霜、陈霁、许顾和两名搬运员被标为“允许损耗”。三十二名适配舱人员则从一开始就写着“现场灭菌,不得出井”。
所谓转移申请根本不存在。
许顾将页面投到兵站主屏。
回收组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涛第一个摘下面罩。
“组长,出发前你说是甲级封存,没有说现场灭菌。”
“我接到的口头说明也是封存。”沈隼说。
“那现在呢?”
“现在以原始命令为准。”
小涛忽然把枪放在地上。不是交给考古队,而是平放在自己脚边,枪口朝向无人处。“组长,我申请退出执行序列。”“理由。”“任务说明与原始命令不一致。”“申请驳回。”“那我拒绝。”队伍里另一名老回收员喝道:“小涛,捡枪!”小涛没有动。他的黑镜里正滚动警告:拒绝命令将自动标记为污染人员。下一息,老回收员的枪口转向了他。沈隼横臂挡住枪线:“队内不执行灭口。”“可他已被标记。”“标记不是人。”这句话说出口后,沈隼自己先停了一瞬。他刚才一直用同样的逻辑判断适配舱:系统标为高污染载体,所以不是存活人员。现在同一套程序把他的队员写成污染人员,他却本能地把人和标记分开。柳照霜没有趁机讥讽,只说:“区别不是你的人才有。”沈隼放下手臂。他仍未改变命令,却让小涛站到了队伍边缘,没有要求他重新持枪。中央回收组的阵线从十二人变成十一人半。
“原始命令也准备清掉我们的记忆。”
沈隼看着他:“所以你可以拒绝。但拒绝之前先想清楚,如果这座兵站把命令送上地面,你愿不愿意用四十六万人证明自己没被利用。”
小涛嘴唇发白,仍没有重新戴面罩。
服从和拒绝在他脸上来回争夺,没有任何一个选择显得轻松。
陈霁指着最下面一行:“往后翻。你们自己也有。”
沈隼没有阻止。
许顾翻到执行人员附录。
中央二组十二人,任务结束后进行甲级记忆清理;组长沈隼,如接口脱离控制,现场留置。
“留置是什么意思?”一名回收组成员问。
没人回答。
他们都知道。
陈霁道:“好消息,大家在上面眼里一样值钱。坏消息是都不值钱。”
一名年轻回收员握枪的手松了一下。沈隼仍站得很稳。
岑砺原看着他:“你早知道?”
“知道一部分。”
“还来?”
“总有人要把门关上。”沈隼说,“如果门后真是能接管四十六万人的东西,我宁愿名单上写我的名字。”
这句话让陈霁一时没接上讥讽。
沈隼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被牺牲。
他只是认为牺牲正确。
这比单纯的恶意更难对付。
许顾关闭移交界面:“现场记录拒绝确认。回收组无权接管。”
“记录官权限只能延迟,不能终止。”
沈隼重新戴上面罩。
“给你们三分钟。三分钟后,我会取走接口。”
“其余人呢?”柳照霜问。
沈隼看了一眼三十二具舱体。
“我会亲手执行,不让他们醒着。”
何小满的短舱忽然响起敲击。不是求救,也不是敲门节奏。女孩用六根手指依次敲出六下,每一下都很轻。何正川听了一遍,脸色骤然变了。“她在数托儿所的人。”矿难那天下午,地面托儿所停电,六个孩子被临时送进民防层。名单里只有何小满,另外五个没有出现在三十二具舱体中。沈隼看向主控:“还有低龄载体?”系统没有回答,却把“其余现场执行灭菌”中的“其余”两个字放大。何正川抓住舱沿:“你说一个换三十二个。下面可能还有五个、五十个。你的交换从一开始就没数人。”沈隼右眼旁的灼痕抽动了一下。原始命令没有要求统计生命,只要求回收接口后清空现场。只要不数,任何没写进名单的人都不会进入他的决定。他终于走到主控前,亲自输入“请求完整生命扫描”。系统回复:无权限。沈隼第二次输入。仍是无权限。第三次,他用组长密钥强行覆盖,主控深处顿时传来大量微弱心跳,像雨点打在空铁皮上。数量一闪而过,远不止三十二。回收组所有人的枪口都低了一寸。下一瞬,母站发现扫描,直接切断了生命统计。广播不再说“其余现场”。它换成更干净的一句:“删除未归档内容。”
何正川在舱里听见了。
他没有骂沈隼,只把手掌贴在女儿那具尚未确认身份的短舱方向。
“我醒着十一年了。”他说,“你们每次都说下一针不会疼。可疼不疼,从来不是你们能替我决定的。”
沈隼右眼慢慢闭了一次。
再睁开时,他仍没有撤销命令。
就在这时,兵站深处传来沉重的齿轮声。
许顾终端上的原始命令被读取后,某个隐藏程序自动启动。
红灯从北闸一路亮到主控站。
广播播报:
“封存失败。”
“母站将在十八分钟后执行结构坍缩。”
“所有未归档人员,就地转为补员。”
红灯亮起后,十二名回收员封存甲内同时弹出新的身份栏。小涛被写成“近战补员”,技术员被写成“接口维护补员”,两名负责搬运的队员甚至被提前分配了死亡后的装备编号。考古队也一样。柳照霜的名字后面出现“痛觉可清除”,陈霁后面是“机械经验保留,亲属记忆删除”,许顾后面则写着“记录功能有效,伦理判断冗余”。岑砺原看见自己的那一栏。没有姓名。只有“第七码接口,选择模块待接管”。补员不是死后利用遗体。母站准备在人还活着时删掉它认为多余的部分,把剩下的能力继续使用。何正川隔着舱门问沈隼:“现在我们算同一种东西了吗?”沈隼看着自己胸前刚生成的补员编号,缓慢拔掉镇域框架的主控钥匙。四枚镇域钉没有熄灭,却同时失去中央远程权限。“十八分钟。”他说,“先离开这里。”不是和解。只是当系统把所有人都写成材料后,他们终于拥有了同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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