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一层防爆门开了一条缝。
中央回收组没有立刻进来。他们先把四枚黑色镇域钉打进门框,钉身上的碑纹沿钢墙爬开,像四条结霜的血管。
杂乱的残响随之一轻。
岑砺原却没有觉得舒服。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有人把他耳朵里所有活人和死人的声音一起按进水底。
“镇域框架。”柳照霜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三境以下碑武会被压制。听碑也会受影响。”
“他们准备得比考古队齐。”陈霁把破拆枪架在轨道支架上,“至少说明我们很值钱。”
许顾已经拆开主控台侧板。旧兵站的内部记录以机械刻片保存,不完全受外部数据改写。他从一排铜片里抽出标着“民防住员”的那组,逐页翻查。
“找到编号,没有姓名。”
“为什么?”
“姓名层被后来覆盖。”
何正川靠在舱里,忽然报出一个名字:“周槐。”
岑砺原抬头。
“谁?”
“二组掘进工。左耳缺一块,喝酒会哭。”何正川闭着眼,努力把自己的记忆从岑岳的声音里分出来,“他就在后面。第三排……第二个。”
陈霁跑过去掀开舱体观察窗。
里面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耳确实缺了一角。
岑砺原认识这个名字。
七三二号碑上写的死者,就是周槐。
他把手贴上观察窗。镇域钉压住了大部分声音,玻璃后仍有一段残响从指骨间渗出来。
有人在矿井下骂:“周槐,你再偷我半壶酒,我把你那只好耳朵也咬了。”
舱内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有醒,右臂却突然绷直,五指在舱壁上做出握镐动作。主控台随即弹出工位指令:掘进二组,恢复作业。舱底机械臂升起一把没有刀头的旧矿镐,强行扣进周槐掌心。若不是陈霁及时拔掉执行栓,那只手会在密闭舱里一直挥到骨头折断。“名字回来,命令也会跟着回来?”小涛隔着门缝问。“不是跟着名字。”岑砺原看着周槐掌心被磨出的旧茧,“是系统一直把两件事绑在一起。它允许他做周槐,只要周槐继续挖矿。”岑砺原再次贴近观察窗,听见更深的一段残响。矿难前一天,周槐把镐头偷偷磨钝。别人骂他偷懒,他说南井壁声音不对,继续挖会死人。值班员不肯停工,他便故意让设备坏掉,挨了半个月工资的罚。岑砺原对着舱内说:“你不是因为能挖矿才叫周槐。你还因为不肯挖那一下。”主控台上的“掘进二组”闪烁片刻,第一次自动退出。周槐的手松开了。这让所有人看见,找回名字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救回来的,是名字背后那个能够说“不”的人。
“周槐。”岑砺原叫他,“左耳缺一块,喝酒会哭。”
主控台上第二个姓名栏闪烁几次,从“岑岳”改成“周槐”。
疏散门又抬高了一寸。
陈霁笑不出来了:“城里给活人立了碑。”
“不是立错。”岑砺原看着周槐苍白的脸,“有人需要他死。”
何正川陆续想起七个人。挖机手罗松、井下护士秦书兰、食堂管理员郭婶、总爱往安全帽上系红绳的测绘员孟远。
每叫回一个名字,对应舱体上的红灯就转为黄色。
岑砺原很快发现,姓名本身并不够。
孟远的名字第一次写入时,黄灯只亮了半秒。直到何正川补上一句“他画地图从不用尺,直线总向右斜”,系统才确认这不是从档案抄来的标签。
郭春梅也是。许顾查到的职业和年龄都被主机判定为可调用信息,反而是她每月给死去丈夫多领一份工餐的习惯,让姓名槽真正稳定。
母站似乎比联邦更懂一件事:能够被档案概括的部分,最容易替换。
第九个之后,何正川开始鼻血不止。
第十个名字卡住了。何正川说那人叫孟远,测绘员,画直线总往右斜。主控台却连续三次判定身份冲突。舱里年轻男人随之抽搐,喉咙里同时挤出三个名字。许顾调出编号,发现这具身体在中央档案里先后被登记为孟远、吴启和“七测绘单元九”。每份档案都有完整履历、亲属和签章,连出生地都不同。“哪一个是真的?”柳照霜问。何正川捂着鼻子,答不出来。岑砺原没有继续问档案。他把手掌贴在舱门,镇域场把声音压得只剩碎片:一支铅笔滚下桌、有人在笑、纸边被指甲反复抠出毛刺。最后,一个年轻人小声说:“我娘不识地图,我每次寄回去都在右上角画一只鸡,她才知道信是我的。”“他画鸡什么样?”何正川先摇头,随后忽然笑出血沫:“像瘸腿鸭子。”许顾在终端右上角画了一只歪鸡。三个名字同时熄灭,姓名栏重新浮出“孟远”。系统能够伪造出生、工作和亲属,甚至能给假身份补齐一生。它却不会保留一只画得很丑、没有任何调用价值的鸡。
“不能再逼他。”柳照霜把止血棉塞进他鼻下。
“还有二十三个。”陈霁说。
许顾忽然停住翻片的手:“外部档案能反查身份编号。”
“你刚折了权限芯。”
“折的是移交权限,不是记录权限。”
他重新打开个人终端。屏幕刚连上微弱信号,便跳出一串死亡证明。
三十二个编号,全在十一年前的白沙铁井矿难名单上。
死亡时间相同,死因相同,签发人相同。
许顾尝试撤销其中一人的死亡状态,系统立刻警告:无权复活已归档人员。
民防广播像在回应这句话。
“已死亡人员无疏散资格。”广播重复第二遍时,舱内二十三个人的维生器同时降档。这是系统的证明方式:既然档案说他们已经死亡,身体便不该继续浪费资源。氧气指示从绿色转黄,最弱的一具短舱先响起窒息警报。陈霁扑向总气管,发现阀门已被镇域框架远程锁死。柳照霜拔刀要斩,沈隼却隔着尚未完全打开的门说:“斩断会让整排舱失压。”“那就开锁。”“死亡状态无法接受医疗授权。”岑砺原看向许顾:“能不能先让一个死人开门?”许顾盯住第三十三份死亡证明,忽然把岑砺原的编号拖进民防维护栏。系统立刻弹出冲突:已死亡接口具备设施恢复权限。前纪制度里,接口即使死亡,功能仍然有效。“用你的死证明开活人的氧。”许顾说。岑砺原把手按在主控台。耳后小孔像被烙铁贯穿,整座兵站随之认出他。氧阀一只只弹开,而他面前的黑屏里出现十三岁自己的脸。那张脸张口问:“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岑砺原没有回答屏幕,只把供氧推到最高。短舱警报停下时,他掌下的死亡证明新增了一行:接口已恢复。下一次回收,无需本人同意。
“已死亡人员无疏散资格。”
疏散门开始缓缓回落。
陈霁把扳手插进齿轨,咬牙撑住:“你们的旧系统和新系统倒是难得统一,都不让死人走门。”
许顾盯着死亡证明底部的签发日期。
“这批证明不是矿难后开的。”
“什么时候?”
“矿难前三天。”
柳照霜脸色沉了下去。
也就是说,井下这些人还活着时,联邦已经决定他们会死。
许顾继续往下翻。
名单之外还附着第三十三份死亡证明。它没有职业,没有亲属,也没有遗体说明。年龄一栏写着十三。
照片栏是一张十三岁少年的侧脸。
头发被剃得很短,耳后贴着七枚测试片,眼睛因为镇静药半睁着。岑砺原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也不记得曾经进入铁井。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听觉适配稳定,亲缘诱导反应过强,建议在父系样本完成后再次测试。
字迹不是父亲的。
柳照霜把终端转向自己,记下签发人的模糊印章。印章外围只剩一个“贺”字。
姓名:岑砺原。
死亡日期,同样是十一年前的矿难当天。
主控台检测到他靠近,发出清脆提示:
“已死亡接口返回。”
“是否恢复原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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