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六号平台没有风。
井底那股热气被铁门挡在外面,平台上只剩升降机坠落后的回声。两名搬运员都受了伤,一个手腕脱臼,另一个小腿被护栏划开。陈霁蹲在地上给他们固定夹板,嘴里还在计算损坏设备值多少补贴。
“别算了。”许顾说,“这次任务已经超出原定风险,所有损失由署里核定。”
“署里核定的意思,就是最后算成我操作不当。”
“你确实撞毁了一台升降机。”
“我不撞,它会送我们去不存在的九层。”
许顾没有再争。他打开档案匣,检查里面的文件。岑砺原方才抓住箱子时,锁扣撞裂了一角,最上面露出半张红封纸。
纸上印着七三二号碑的转运编号。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诱导目标已接触。
许顾发现他的目光,立刻把纸压回去。
“诱导目标是谁?”岑砺原问。
“现场记录用语。”
“我就是现场。”
“你只是临时队员。”
柳照霜走到两人中间:“等活着出去,再决定谁有资格解释用语。”
她蹲下检查那只砂潜兽。碑兽腹部的铁片已经被陈霁拔掉,伤口没有血,只有细白沙粒不断漏出。它伏在地上,头始终朝着封门。
陈霁拿出岑岳的队徽在它面前晃了晃。
碑兽听孔张开,敲了两下地面。
“它认这个。”陈霁说,“可能原来就是你父亲救援组的装备兽。”
“官方资料里没有装备兽。”许顾道。
“官方资料里也没有第九只钟。”
柳照霜问岑砺原:“能听门吗?”
铁门表面浇着厚重铅层,没有把手,正中嵌着一只圆形机械钟。钟面没有数字,只有九道刻痕。指针停在第六格。
岑砺原把耳朵贴近。
最初只有齿轮卡死的细响。再往下,是很多人轮流敲门。
“第六组,开门。”
“外面塌了。”
“我们有伤员。”
“岑工,你在里面吗?”
每一遍敲门都比上一遍更远,最后只剩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
门内没有人回应。
岑砺原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道很近的呼吸。
那呼吸就在门后。
和父亲在七三二号碑里的喘息一模一样。
“里面有人。”他说。
许顾立即道:“可能是残响诱导。等待基地支援,不开门。”
“支援多久到?”柳照霜问。
许顾看向失灵的通讯器。井壁屏蔽了信号,只有每隔一刻钟出现的短促杂音。
“按标准,最多两小时。”
陈霁举起机械表:“哪种两小时?”
没人回答。
柳照霜决定开门。
陈霁拆开机械钟外壳,里面不是普通锁芯,而是九层套合齿轮。每层齿轮对应一段时间频率,拨错一层,门会把开启者记录成别的时段。
“这东西不认钥匙,认时间。”陈霁说,“我们得告诉它,现在是哪一年。”
“现在是一五七年。”搬运员道。
“你敢保证?”
众人都沉默了。
岑砺原再次听齿轮。他听见无数次开门尝试,失败者报过不同日期。一四六年、一五一年、一五七年,甚至有人报过联邦尚未建立的前纪年号。
只有一次,门锁转过半圈。
那次的声音属于岑岳。
“不要报年份。”父亲说,“报进井后经历的第几顿饭。”
陈霁愣了愣:“这也算时间?”
“假的年月能被改,吃过几顿饭难改。”柳照霜说。
他们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只吃过麦饼,还没吃午饭。
岑砺原对着门道:“进井后的第一顿饭之前。”
九层齿轮同时转动。
指针从第六格倒退到第一格,又猛地越过第九格,停在两道刻痕之间。
铁门向内打开一条缝。
一股冰冷空气涌出。门后不是矿道,而是一条铺着白色方砖的走廊。顶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光照出墙上的日期牌。
联邦历一四六年,霜降日。
岑砺原低头看机械表。
表针正在飞快倒转。
决定开门前,众人把携带食物重新分装。
陈霁坚持每个人自己选一份,不能让别人代拿。许顾认为浪费时间,柳照霜却同意。
“为什么?”周垦问。
“等门后时间开始骗你,手里这份饭就是今天。”陈霁把一块硬饼塞进外套,“谁说自己已经吃过,先摸摸饼还在不在。”
岑砺原拿到的是半袋炒豆。他尝不到味道,便一颗颗数,共四十七颗。
门锁转动时,袋子里忽然只剩四十六颗。
他把豆全部倒在掌心重数,还是四十六。
柳照霜问:“少的那颗什么时候吃的?”
“我没吃。”
“那就记住,我们进门前丢了一颗豆。”
时间停在三点四十分后,走廊两侧的房门同时打开。每个房间里都坐着一支考古队,动作和他们一模一样,只是死法不同。
第一间里,陈霁胸口插着扳手。第二间里,许顾抱着烧毁的档案。第三间里,柳照霜独自守着一扇门。岑砺原不敢看第四间,可里面的自己已经抬起头。
那个岑砺原嘴里塞满炒豆,含糊地说:“别数了,少的不是豆,是人。”话音落下,现实走廊里立刻少了一盏灯。许顾的影子也从地上消失。
岑砺原抓住许顾手腕,强迫所有人重新报数。四个人的声音都在,影子却只剩三个。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炒豆自己滚出一颗,沿着地面一路滚进父亲当年进入的那扇门。
许顾用墨在每个人手腕上写下当前时间,又让所有人分别说出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小事。柳照霜说右肩旧伤遇冷会疼,陈霁说他讨厌甜粥,岑砺原说母亲留下的钥匙齿缺了一角。
他们每走十步便重新核对。走到第四十步时,柳照霜仍记得旧伤,陈霁却开始说自己最喜欢甜粥。岑砺原立刻把他按到墙上。陈霁挣扎着骂人,骂到一半突然哭了,因为他记得自己有个哥哥,却想不起哥哥叫什么。
这件事小得近乎可笑,却成了他们进入十一年前时最明确的一条界线。
后来每个人都记得:走廊亮灯之前,岑砺原有四十六颗炒豆。
最后停在十一年前的下午三点四十分。
正是父亲进入白沙铁井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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