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井壁活了过来。
几十只砂潜兽从黑孔里探出头,听孔一圈圈张开,像长在岩层上的黑花。它们没有立刻扑下,而是同时敲击井壁。
短,短,长。
整座竖井响成一面巨鼓。
陈霁脸色发白:“我收回刚才那句低阶碑兽。许顾,你的规程里写没写一窝有多少?”
“记录最高十二只。”
“这里至少四十。”
升降台还悬在两百尺深处,往上需要七分钟,往下三分钟能到六号平台。钢索已经被震得左右摇摆。
柳照霜迅速下令:“陈霁接管升降机,下六号平台。许顾固定伤员。岑砺原,继续听。”
“听什么?”
“它们为什么赶我们。”
岑砺原把手按在护栏上。
金属里残留着无数次敲击。近年的、几十年前的、甚至三百年前的信号叠在一起。砂潜兽没有语言,它们保存的是矿井救援程序:发现震动、识别人员、转移非战斗单位、封闭危险区。
危险来自更深处。
一声沉闷的撞击从井底传上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钢索松了一寸。
“下面有东西在拉升降台。”岑砺原说。
陈霁低头看控制盘:“不是拉。主机收到了底层调度命令,要把我们送到九号层。”
“没有九号层。”一名搬运员脱口而出。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愣住。
控制杆自行往下压。陈霁用扳手卡住齿轮,扳手立刻弯成弓形。
砂潜兽开始往下跃。
第一只落在护栏上,没有攻击,而是咬住那名受伤搬运员的安全绳,试图把他拖向井壁孔洞。许顾抬枪,柳照霜喝道:“不准开火!”
更多碑兽扑来。
它们按身份牌颜色分人。黄色后勤牌被优先拖走,许顾的记录官灰牌被无视,柳照霜胸前的作战红牌则引来三只碑兽围攻。
“它们把队长当战斗人员!”岑砺原喊。
“这还用你听?”柳照霜一刀架住兽爪,脚下岩板被压出裂纹。
她能杀掉面前的碑兽,却不能保证升降台在混战中不断裂。
岑砺原忽然抓住胸前的临时牌。
他的牌是白色,没有职业分类。
一只碑兽跳到他面前,听孔对着他转了两圈,似乎无法判断。
岑砺原想起父亲笔记里一条不起眼的内容:前纪矿场用敲击和口令双重调度,敲击确认区域,口令确认身份。
他不知道完整口令,只在残响中听过一句。
“撤离非战斗人员。”
岑砺原用前纪发音重复出来。
碑兽猛地伏低身体。
整面井壁的敲击停了一拍。
许顾瞳孔收缩:“你会前纪指令?”
“只会这一句。”
“别说第二次!”
已经晚了。
岑砺原提高声音,指向六号平台方向:“撤离非战斗人员!”
最靠近的几只碑兽转身扑向升降机外壁。它们不是攻击,而是用身体和骨爪卡住正在下压的调度链。其余碑兽叼住两名搬运员,将他们送进井壁安全孔。
陈霁趁机切断自动传动,手动启动下降。
升降台猛地坠了十几尺。
众人同时失重。许顾撞在栏杆上,档案匣链条绷断,箱子滑向边缘。岑砺原扑过去抓住箱角,左肩伤口再次裂开。
井底第三次撞击传来。
比前两次更近。
一股混着热油和腐肉味的风从下方涌上。岑砺原闻不到味道,却看见陈霁和搬运员同时捂住口鼻。
他的嗅觉也没了。
残响正在一层层拿走他的感官。
六号平台出现在下方。陈霁将升降台硬撞上缓冲轨,所有人摔成一团。柳照霜最后跳下,反手斩断主索。
失控的升降框轰然坠向井底。
几秒后,深处传来巨响。
井壁上的砂潜兽没有追来。它们一只只退回黑孔,继续敲击撤离信号。
岑砺原扶着栏杆站起来,发现先前被柳照霜压住的那只碑兽也跟到了平台。它腹部中了一块飞溅铁片,黑色骨片裂开,露出里面一只旧帆布包。
陈霁用钳子取出帆布包。
里面没有兽核,也没有矿石,只有一叠发霉的救援名单和一枚烧黑的队徽。
队徽背面刻着两行字。
白沙铁井第六救援组。
引导工程师:岑岳。
那只碑兽伏在岑砺原脚边,听孔缓慢开合。它没有叫他的名字,只用父亲常用的敲击节奏,轻轻敲了三短、两长、三短。
随后,它把头转向平台后方一扇封死的铁门。
到达六号平台后,柳照霜先去确认两名搬运员的伤。
周垦肩膀脱臼,还惦记着被砂潜兽拖进安全孔的工具箱。陈霁骂他命都差点没了,最后还是顺着孔道爬回去,把工具箱捞了出来。
李茂的铜钱从鞋底掉进升降井。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盯着黑暗看了半天,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岑砺原从父亲救援包里找到一枚旧垫片,递给他。
“先拿这个硌脚。”
李茂把垫片塞进鞋里,走了两步,点头:“不一样,但疼得挺踏实。”
柳照霜看见,没有评价,只把一小包止血粉扔给岑砺原。他左肩又裂开,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服。
“你救了升降台。”她说。
“碑兽救的。”
第九下钟声落地,六号平台的门猛地向内吸气。陈霁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拖向门缝。柳照霜抓住他的腰带,自己也被拉得跪倒。
门后传出成百上千人的喘息,像一座矿井同时缺氧。碑兽纷纷伏地,把背上的碑片朝门口送。岑砺原终于明白,这扇门把一切靠近者都当成需要回收的伤员。
他割开手掌,把血按在门牌上,强迫自己说出“我拒绝救援”。门内的吸力顿时转向他一个人。柳照霜骂了一声,拔刀钉进地面,左手抓住他的衣领。陈霁和许顾也扑上来,四个人被拖出六码才停住。
门锁弹开时,岑砺原半条手臂已经失去知觉。门后没有医护站,只有一条亮着白灯的走廊。走廊尽头,八码个人正背对他们站着。
“你让它们想起该救谁。”
这句认可很轻,却是岑砺原入队后第一次被当成真正的队员。
门牌上写着:六号平台。
可门缝里传出的钟声,已经敲到了第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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