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没亮,顾则言就出了镇子。带了两样东西:一块拴着草绳的野猪肉,和那把磨好的铁剑。野猪肉是昨晚买的两块里剩的那块,挂在腰间,往西边林子走。晨雾很重。走到镇门口的时候,门卫老人正靠在门框上,烟斗里的火一明一灭。
“今天狼嚎声停了。”老人说。
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走。
沿着溪谷上沿走,没有直接去饮水点,而是绕到上游,把野猪肉挂在饮水点正上方的枝条上。血滴进溪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淌。血腥气顺着风,一路飘过去。
退到窄沟后面,蹲下来,等着。
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狼群来了。两头灰狼顺着血腥味摸过来,围着枝条转,够不着,跳起来够。身子压得更低。就在这时候,缓坡上出现一个更大的影子——疤头狼站在坡顶,没有下来,只是看着。
它不上当。
它让两头灰狼去够肉,自己站在高处,像一盘棋的棋手,看着棋子替它试探陷阱。蹲在窄沟里,数着心跳,一下,两下。
忽然想起昨晚——疤头狼站在矮树丛边上,低头嗅了那两头灰狼的尸体,然后抬头看向窄沟。它没有追进来。它当时不是怕。是在看他的位置。昨天晚上,它退到缓坡顶上,退到这个能俯瞰整片矮树丛的地方,只花了一夜,就把他的战术变成了自己的。蹲在窄沟里,手心渗出一层汗。
摸出铁剑,压着脚步靠近。一剑砍翻一头。另一头嚎叫着扑上来,侧身,剑横着扫过去,砍在它腰上,滚出去,又爬起来,瘸着腿往缓坡跑。追上去,补了一剑。
抬起头,缓坡上,疤头狼还在。看着他把两头灰狼都杀了。没有嚎叫,没有冲下来。只是站起来,一步一步,从缓坡上走下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左后腿落地的时候,果然卸了力。
它下场了。
握紧剑,手心全是汗。老周的话在耳边响:它要是真下了场,你就完了。它下场的时候,就是要收命的时候。
疤头狼走到十步外,停住,看着他。那双黄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然后冲过来,快得眼前一花。侧身,让开,剑横着扫向它的左侧。
剑刃砍在左后腿上,切进肉里的阻力从剑柄传上来,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整个人掀翻。疤头狼的肩撞在胸口,后背擦着地面滑出去,后脑磕上一块凸起的树根。铁剑脱手,落在两丈外。
爬起来,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扑过去捡剑,疤头狼更快。一瘸一拐地横在剑和之间,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那把剑,然后抬头看过来。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读不太懂的东西。它知道他没了剑就没了牙。
往后退了一步。疤头狼跟进一步。再退,它再跟。走得不快,左后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晃一下,但它就是不走。堵着,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往林子深处逼。
退到一棵老树前,背抵着树干。疤头狼停在五步外,低下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然后扑上来。侧身,让开,獠牙擦过肩头,撕开一道口子。借着它扑空的机会,滚出去,往铁剑的方向滚。
疤头狼转身追过来,獠牙撞在剑身上,把铁剑撞出去一尺远,剑在碎石上打了个转,滑到一丛灌木底下。扑过去,手指探进灌木底下,摸到冰凉的剑柄,一把抓住,翻身站起。
疤头狼转过身,左后腿落地的时候,明显晃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更低的吼,然后又冲过来。
这一次没有正面接。转身就跑,跑向窄沟尽头的陡坡。背后的风声裹着疤头狼的呼吸追上来,很近,虽然瘸,但跑起来还是更快。
那呼吸喷在后颈上,湿热,带着腥气。跑到陡坡边,猛地侧身,让开。疤头狼收不住脚,四蹄在坡沿上刨了几下,滚了下去。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跟着往下掉。
摔在坡底,挣扎着站起来,左后腿彻底不敢落地了。一瘸一拐地往坡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抬头看过来。那双黄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恨。盯着,喉咙里的低吼一声比一声沉,然后仰起头,嚎叫起来。那声音又粗又哑,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它在召狼。
站在坡沿上,等了两息。林子深处没有回应。它的狼群,只剩它一个了。
跳下陡坡。坡底的疤头狼瘸着腿,绕着转,还在嚎,嚎声在空旷的溪谷里回荡,没有一声回应。终于不嚎了,停下来,看着他。
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恨意慢慢沉下去,只剩下一种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认命。是某种终于看清了自己对手的平静。低下头,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声呜咽,然后扑上来。
迎着它,剑尖对准它的胸口。獠牙擦过脸,撕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同时,剑刺进它的胸口,一直刺到剑柄。
疤头狼倒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跪在它身边,喘了很久。血从脸上、肩上、胳膊上往下滴,滴进土里。伸手摸了摸它的左眉骨,那道白疤还在。眼睛还睁着,黄色的,平静的,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伸手把它的眼皮合上。手指碰到眼皮,还是温的。
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远处,林子边缘传来一声细小的呜咽。转头,一只小狼崽子站在树影里,看着这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跑了,跑进林子里,消失了。
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又看了看疤头狼的尸体。剑拔出来,在它的皮毛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耳朵割下来,又把它的头皮连着左眉骨那道白疤一起割下来,卷好,收进布袋里。
扛起疤头狼的尸体,往镇子方向走。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尸体放在老周摊子前面的空地上。老周蹲在门口,看着那具灰黑色的狼尸,看了很久。
“你杀的?”
“嗯。”
老周站起来,绕着狼尸走了一圈,又蹲下去,掀开它的眼皮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它害了我三个套,我咒了它半年。”抬起头,看过来,“你身上这几道口子,够买一副棺材了。”
顾则言没说话。布袋里的耳朵倒出来——五对,加上疤头狼的耳朵,并排放在狼尸旁边。
老周看了看那些耳朵,又看了看他:“行了,剩下的交给我。回去上点药,那伤口,再拖要烂。”
点了点头,转身往旅店走。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老周还蹲在狼尸旁边,烟斗的火光一明一灭。转过身,继续走,步子很慢,左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忽然想起那只小狼崽子,站在树影里的样子。它以后怎么活?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但走了几步,它又回来了。
加快脚步,往镇子里走。背后的林子彻底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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