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奴修仙 第13章 后山下口

旧架那片地，当夜便被封了。

后院北边那条道上多了两名执役守着，连石渠边都临时多钉了两块木牌，不许杂役和药奴靠近。药峰里死人不算稀奇，出点怪事也不是头一回，可像这般明着围起来、连韩枯都亲自来回盯着的情况，却少得很。

陆沉回到药奴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许三狗一路缩着脖子，等进了门才像缓过口气似的，狠狠干抹了把脸，低声骂道：“今天这后院是怎么了……平时死人也没见这么大阵仗……”

他说着，又偷偷看了陆沉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掩不住的惧意和探意，显然旧架、旧匣这事虽然没让他看全，但也足够在心里压出一层阴影了。

赵六今夜没回来。

腿伤不轻，已被留在药房那边接骨止血，什么时候能下地还难说。屋里少了这人，倒一下空了不少，也冷了些。

陆沉没有接许三狗的话。

今日这一整遭下来，他脑子里压的东西太多，旧匣里的眼、古碑对“井”的反应、林师兄和韩枯越来越直接的试探……每一样都让人心里发沉。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在屋里多说一个字。

好在许三狗虽碎嘴，却也不是全无眼色，见陆沉不接，也就讪讪闭了嘴，只在角落里继续拿些边角话去和旁人小声絮叨。

屋里人多，消息总会传。

可传来传去，只会变成“后院挖出了邪门东西”“赵六被压断了腿”“今夜旧架那边封了”，没人会真正知道里头是什么。这样反倒更好。

陆沉本以为今夜至少能先缓上一缓。

可才刚入夜没多久，破屋外头便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麻脸杂役，也不是普通执役，而是韩枯。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只在门槛外淡淡道：“陆沉，出来。”

屋里一时更静。

许三狗下意识屏住了气，几个本来就不敢多动的药奴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谁都看得出来，韩枯这会儿单独来找陆沉，绝不是什么好事。

陆沉却已顾不上这些。

他只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今日之事，确认自己没有哪句说得太出格，哪步走得太快，才起身走了出去。

韩枯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他那张本就瘦削的脸照得更冷。他没废话，只转身往后走：“跟上。”

两人一路顺着石渠往后。

夜里的药峰和白日完全不同。白日里这地方再苦再脏，到底还看得见一层山色和房舍轮廓；夜里一沉下来，药架、石壁、丹房、旧篓，全都只剩下一团团模糊黑影，风一吹，连那些平日习以为常的药味都像变了质，掺进了一股更阴、更湿、更冷的土腥气。

越往后走，这股气便越重。

前头的路也越来越窄，青石板到一半便没了，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土径。韩枯没停，提着风灯一直往里，直到前方出现一块略高的石台才停下。

石台边上支着个半人高的木棚，棚下堆着空担架、铁锹、盖布木桶和几只没清洗干净的旧篓。再往后，是一条更窄的下坡小路，路边没有灯，直直没进一片深黑里。

下口。

陆沉立刻想起白日里韩枯提过的那几个字。

这便是后山下口。

风从下面吹上来，比药峰别处都冷，像裹着潮湿石气和久不见阳光的腐味。更隐约的，还有一点和旧匣、铜铃相似的沉闷气，只是更淡，更深，像被一层厚土和黑暗压着，轻易透不出来。

识海中的古碑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一个字浮了出来：

井。

陆沉心头一紧。

果然，后山井线和今日旧架下翻出来的东西是相连的。至少，在古碑眼里，它们给人的感觉是一类。

“从今天起，你先记着这里。”韩枯把风灯往石台上一放，终于转身看他，“后院那边封着，旧库和药房这几日少不得人跑。除了旧库、石渠、药房，后山下口这边也归你。”

陆沉低头应了声“是”。

韩枯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这里平日送什么么？”

陆沉道：“执事让送什么，弟子便送什么。”

韩枯眯了下眼：“若是死人呢？”

这话在夜风里落下来，很轻。

可偏偏最冷。

陆沉背后一紧，面上却不露，只低头道：“那便送死人。”

韩枯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他大概原本是想试一试这药奴听见“死人”二字时会不会乱。可陆沉答得太平，平得像早已认了命。这样的回答，反倒最像药峰底层活久了的人——怕归怕，可怕多了，便知道叫也没用。

“你倒识相。”韩枯淡淡道，“那便记好。后山平地堆废渣，再往里有井。井边不许靠，不许看，不许问。你只管把东西送到这下口，别的都当没看见，才能活得长些。”

陆沉低声应下。

可他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越是这般不许靠、不许看、不许问，越说明那口井有问题。

而且，问题大得连韩枯这种人都不愿多提。

“还有，”韩枯忽然又道，“今日旧架挖出来的东西，你看见了，便把嘴闭紧。药峰里有些事，活人知道多了，不比死人强多少。”

“弟子明白。”

“明白便好。”韩枯语气不变，“你这条命，我眼下还留着。留着，不是因为你值钱，只是因为你暂时还有点用。真要哪天你觉得自己比旁人多长了半双眼，敢乱看乱问，我随手也能再把你放回药碗里。”

夜风一吹，风灯火苗轻轻一颤。

陆沉站在灯影边缘，神色平静，心里却越发冷静。

因为韩枯越这样说，越证明自己暂时不会死。

不死，便有路。

甚至，韩枯现在把他放到后山下口来用，对别人而言是危险，对他而言却何尝不是机会？后山、井、旧秽，这些东西若全靠旁人一句两句来猜，他永远摸不清。可若能借跑腿一点点往这边蹭，总能比别人多闻一丝，多听一句，多记一眼。

而这多出来的一丝一眼，很多时候便是一条命。

想到这里，古碑再次一震。

一行小字缓缓浮出：

下有声。

陆沉心头猛地一沉。

他还没细想，后山更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叮”。

不是铜铃那种明显的响，更像有什么金属边缘轻轻磕到了石面，又像枯井里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桶壁，只一瞬便没了。

可即便如此，陆沉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

韩枯也听见了。

他脸色一下冷得厉害，手里的风灯微微一晃，却没往后山更深处去看，只是沉声道：“回去。”

陆沉没问一句，立刻跟上。

可直到回到药奴屋，那一声极轻的“叮”还压在他耳中。

这后山井里，果然有东西。

而且，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