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刚亮,西苑的门还开着,风卷着昨夜残灰在门槛前打转。萧璇坐在床沿,手覆在腹上,指尖微凉。她一夜未睡,灯灭了,可她没闭眼。那张被篡改的诊脉纸压在褥底,和昨夜沾了金芒的布条叠在一起。她知道,不会等太久。
果然,辰时未到,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人,是一群。
三名族老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两名执事,手中捧着黄绸包裹的卷轴。他们脚步沉稳,衣袍齐整,像是来宣读家规,而非探病问安。院门敞开,他们径直走入,无人通报,也无人请安。
“萧璇。”为首的族老站在堂前,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小院,“你可知罪?”
萧璇缓缓起身,月白素裙垂地,腰间七色锦带静静贴在身侧。她没答话,只抬眼看着他们。
族老目光一滞。他记得这双眼睛——昨日还是温顺低垂的,如今却像两口深井,底下压着火。
“你腹中之胎,医修已证为妖物。”他继续道,“灵气异动,灵树枯萎,族人灵根受扰,此非吉兆。若任其生长,恐引天罚降于全族。”
另一名族老接话:“我萧家百年清誉,岂能毁于一妇人之腹?今日我们三人联名决议:为保宗族安宁,此胎须除。”
空气凝住。
萧璇没动,也没出声。她只是慢慢将手从腹部移开,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锦带。
忽然,那锦带无风自动,七色丝线如活物般微微扬起,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
族老们脸色变了。
他们想起了昨夜——那股吞噬灵气的吸力,烛火熄灭的瞬间,族人灵根发冷的惊叫。他们本以为是偶然,是错觉。可此刻,站在这女人面前,他们又感觉到了那种压迫——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你们说它是妖胎。”萧璇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水,“可它在我肚子里,它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它跳一下,我就疼一次。你们谁怀过?谁生过?谁有资格说它该死?”
她向前一步。
锦带飘得更高,七色交映,在晨光下泛出微光。
“我母亲因无子被沉塘。”她声音依旧平静,“我十五岁被退婚,二十岁嫁入萧家,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可现在,我有了孩子,你们想让我亲手杀了它?”
又一步。
族老们不自觉后退半步。
“你们举着‘为了萧家’的旗号。”她冷笑,“可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毁它。逼我服绝嗣药的是你们,改诊脉记录的是你们,今天站在这里要我堕胎的,还是你们。你们不配谈家族。”
她抬起手。
指尖泛起一点星光,极淡,极细,像夜里最远的那颗星。可就在那星光浮现的刹那,地面微微震了一下。院角那株枯了半月的灵槐,枝头竟冒出一丝嫩绿,转瞬即逝。
族老们的呼吸乱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修士施法,可这种力量不一样。它不来自符咒,不来自阵法,它来自她的身体,来自她腹中的生命本身。
“谁敢动我的孩子。”萧璇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刀刻进石,“我就让谁的血,染红这片灵田。”
没有人笑。
没有人反驳。
为首的族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下一个字。他身后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皆有惧意。他们不怕死士,不怕仇敌,可他们怕未知。而这女人,这胎,这光,全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良久,族老低头,声音干涩:“此事……需上报老祖定夺。”
“去报。”萧璇转身,走向内室,“等你们报完,我还在。”
门关上。
三名族老站在原地,没人动。半晌,为首者挥了挥手,几人匆匆离去。执事手中的黄绸卷轴还没打开,就被收回袖中。脚步声远去,院门空荡。
屋内,萧璇靠在门后,闭眼片刻。她没松手,一直按着肚子。那里还在热,像揣着一团火。她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威慑,是警告。她不能总靠异象吓人。下次,他们可能带符咒,带镇魂钉,带能伤胎的法器。
她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手却停在半空。
桌上,茶盏旁有一小撮黑色残渣。
她皱眉。
这不是她昨夜喝的药渣。颜色更深,颗粒更细,闻起来有一股苦腥味,混着淡淡的麝香。
她认得这味。
断胎散。民间禁药,用七种毒草熬制,服后三日内必落胎,母体重伤,终生难孕。
有人趁她与族老对峙时,偷偷把药放在她房里,再故意留下残渣,制造她已服药未果的假象。若是她真喝了,此刻已腹痛如绞;若是她没喝,这残渣也能成为“妖胎抗药”的证据,坐实她怀的是邪物。
好一手连环计。
她没怒,也没慌。她取来一块素布,将药渣仔细包好,打开褥子,放在那张篡改的诊脉纸旁边。两样东西并排躺着,像两枚棋子,等着她下一步落子。
窗外,日头升高。
她坐在床边,手又放回腹部。星图没现,金芒也隐了。可她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没停。它在长,在动,在等。
她想起昨夜灯下那个念头——这一胎,不只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刀。
现在她更清楚了:刀还没出鞘,敌人已经动手了。
她不急。
她只是更静。
她知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跟她讲道理。也不会再有第二次警告。
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件新洗的月白裙,叠好放在床头。又把七色锦带解下,一根根抚平,重新系紧。每一道颜色,都是她走过的路。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它们扯断。
傍晚,风起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门口。没人再来。西苑安静得反常。连隔壁的鸡鸣都听不见。
她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
手指轻轻摩挲着藏在褥底的布包。药渣在里头,沉甸甸的。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她没睡。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手覆在肚子上,像护着最后一片净土。
屋外,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撞在门上,又滑落。
她没动。
她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人来。
真正的攻击,从来不在明处。
她闭眼,呼吸放缓。
可指尖,又浮起一点星光。
很弱,很快消失。
像一颗不肯熄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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