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从省城到湖州,开车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刘建明坐在后排,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晃。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规律,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大脑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双嘧达莫在他的血液中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条耐心的蛇,等待着猎物的出现。它不需要主动出击,它只需要等。等刘建明的心肌缺血,等他的冠状动脉痉挛,等他掏出那瓶硝酸甘油。
老周开着车,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跟了刘建明十几年,从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的沉默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保护色。他见过刘建明在车上打过无数次电话,听到过无数个不该被外人听到的秘密,但他从来没有泄露过一个字。不是因为他忠诚,而是因为他聪明。他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车驶过了高速公路上的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浑浊的河流。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在阳光下像一只只小小的、金色的船。刘建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条河,然后移开了视线。他不喜欢河。不喜欢水。不喜欢任何流动的、不可控制的东西。他喜欢的是混凝土、是钢筋、是那些不会移动、不会变化、不会背叛他的东西。
他的左胸忽然痛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而是一种隐隐的、钝钝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他皱了皱眉,用手按了按胸口,那阵疼痛很快就消失了。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坐姿不对,是肌肉痉挛,是昨晚没睡好。他不知道的是,那是他的心绞痛的前兆。那是他的心肌在喊饿,在喊渴,在喊救命。双嘧达莫正在将血液从他的左前降支区域窃走,那些已经习惯了低血流量、已经萎缩了的心肌细胞,正在被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推向死亡的边缘。
车驶过了服务区,老周问:“刘局,要不要停一下?喝口水?”
“不用。继续开。”
老周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加速驶入了快车道。
刘建明又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沈清的脸——不,不是沈清的脸,而是沈砚的脸。那张脸他在照片上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见过真人。那张脸很年轻,很平静,很温和,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年轻人。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手术刀,像液氮,像实验室里的干冰。那双眼睛让他不安,让他恐惧,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甩出了脑海。他不相信沈砚能做什么。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读了几年书,在实验室里待了几年,能有什么本事?他能杀人?他能杀得了王怀安、周明远、李建国?他不信。他更相信那些人是死于意外,或者死于彼此之间的内斗。官场就是这样,你争我夺,你死我活。王怀安死了,也许是他的政敌干的;周明远死了,也许是他的仇家干的;李建国死了,也许是他得罪了什么人。跟他刘建明没有关系。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但他的心在痛。
不是那种隐隐的、钝钝的痛,而是一种更剧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他的心脏一样的痛。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白色瓷瓶——硝酸甘油。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塞进嘴里,含在舌下。药片在舌下慢慢地溶解,释放出那种熟悉的、微苦的、像硝石一样的味道。他等了几分钟,那阵疼痛慢慢地消退了。
他不知道的是,硝酸甘油和双嘧达莫正在他的体内发生致命的相互作用。硝酸甘油扩张了他的大冠状动脉,双嘧达莫窃取了他的微小动脉血流。两股力量在他的心脏中碰撞,像两辆高速行驶的列车在同一个轨道上相撞。他的心肌缺血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加严重了。他的心绞痛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向心肌梗死演变。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变得青紫,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他用手按着胸口,身体向前倾,额头抵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异常,连忙问:“刘局,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闷。”刘建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开快点。”
老周踩下油门,车加速到了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树木、田野、村庄,都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灰色的线条。刘建明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的。他伸出手,又掏出了那个白色瓷瓶,倒出两粒药片,塞进嘴里。但这一次,药片没有起作用。那阵疼痛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剧烈,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在他的胸口里搅动。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他张着嘴,想呼吸,但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来。他想喊老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在颤抖,在痉挛,在向他的大脑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但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接收了。缺氧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变得混乱,变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王怀安的脸、周明远的脸、李建国的脸、沈清的脸、沈砚的脸。那些脸在他的眼前旋转着,像一幅被风吹乱的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一切都变成了白光。
车在高速公路上继续行驶着。老周没有注意到后排的异常,因为刘建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嘴角有白色的泡沫渗出来,呼吸已经停止了。
老周开了大约十分钟,到了服务区,减速准备进去加油。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想问问刘建明要不要上厕所。然后他看到了刘建明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青紫,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刘局!刘局!”老周大喊着,将车停在了服务区的停车场上。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冲到后排,拉开车门。他伸出手,摸了摸刘建明的颈动脉——没有搏动。他又摸了摸手腕——没有搏动。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掏出手机,拨了120,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高速公路上,XX服务区,有人心脏病发了,快来!快!”
他挂了电话,将刘建明从车里拖出来,平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他的双手交叠按在刘建明的胸口上,一下、两下、三下,肋骨在掌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折断干枯的树枝。他没有停。他不敢停。如果刘建明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局里交代,该怎么向刘建明的家属交代,该怎么向自己交代。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急救医生冲下车,跑到刘建明身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然后抬起头,对身后的护士摇了摇头。
“人没了。”
护士拿来了心电图机,将电极贴在刘建明的胸口。屏幕上是一条平直的线,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医生看了一眼心电图,在记录单上写下了死亡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死亡原因,初步判断,急性心肌梗死。”医生对着录音笔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他站起身,脱下沾了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里。他走到救护车旁边,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晨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他深吸了一口,让烟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他做了二十年的急救医生,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但这是第一次,他站在一个公安局副局长的尸体旁边,心里想的不是“他是怎么死的”,而是“他为什么会死”。一个冠心病患者,在高速公路上,在专车里,突然心梗。听起来合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周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刘建明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嘴角有白沫。他不敢相信,刘建明就这样死了。就在他的车上,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就在他开了十几年的专车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车的香薰瓶里,有一种叫双嘧达莫的化学物质。他不可能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沈砚是在中午十二点收到消息的。消息是林默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刘建明死了。心梗。在高速公路上。”沈砚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像一块被PS过的背景板。他忽然觉得那个蓝色的天空下面,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个人影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双眼睛——温暖的眼睛,像沈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问他一个问题:“小砚,你做到了吗?”沈砚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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