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双嘧达莫与硝酸甘油的相互作用,在医学上被称为“冠状动脉窃血现象”。
沈砚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实验室里研究过这个现象。那是他博士二年级的时候,导师威尔逊教授接了一个制药公司的项目,研究双嘧达莫对冠状动脉血流的影响。沈砚负责动物实验部分,用大鼠和犬类模型,监测药物注射后心肌血流的动态变化。实验结果让他印象深刻——双嘧达莫能够选择性地扩张冠状动脉的微小血管,降低血流阻力,从而增加总血流量。但这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在冠状动脉存在严重狭窄的情况下,双嘧达莫会将血液从缺血的心肌区域“窃取”到正常的心肌区域,导致缺血区域的血流量反而减少。
这就是“冠状动脉窃血现象”。它就像一个强盗,从穷人的口袋里偷走钱,然后塞进富人的口袋里。穷人更穷,富人更富。缺血的心肌更加缺血,正常的心肌更加正常。如果此时再使用硝酸甘油——一种扩张大冠状动脉的药物——情况会变得更糟。硝酸甘油扩张大血管,双嘧达莫扩张小血管,两者叠加,血液会更快地从缺血区域流向正常区域。缺血的心肌在几分钟内就会坏死,心绞痛会演变成心肌梗死,心肌梗死会演变成心脏骤停。
沈砚坐在旅馆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画着冠状动脉窃血现象的示意图。他用红笔标注了双嘧达莫的作用位点——微小动脉,用蓝笔标注了硝酸甘油的作用位点——大动脉和静脉,然后用黑笔在两者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写着“窃血”。
他在这个箭头下面写了一行字:“刘建明的冠状动脉狭窄程度:百分之七十五。左前降支中段。体检报告第23页。”这个数据是林默从刘建明的体检报告里找到的。百分之七十五的狭窄,意味着他的心肌已经处于长期的慢性缺血状态。平时没有症状,因为他的心脏已经适应了这种低血流量。但当双嘧达莫和硝酸甘油同时作用时,这种脆弱的平衡会被打破。缺血区域的血流量会骤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三十以下,心肌细胞在几分钟内开始死亡。胸痛、气短、冷汗、恶心——然后,心脏停止跳动。
沈砚将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他不需要再看第二遍了。他已经记住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原理,每一个可能的变量。他知道刘建明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死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而是一周后。一周的时间,足够双嘧达莫在他的体内累积到有效浓度。一周后,当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专车里,像往常一样打开香薰,像往常一样在胸痛时掏出硝酸甘油——他就会死。
死在车里。死在他最信任的专车里。死在他最熟悉的气味中。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沈清。想起了他哥在挖掘机驾驶室里被压死的样子。想起了那些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液体。想起了那十二万块钱的“人道主义补偿”。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像褪色的照片,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像正在融化的冰雕。他拼命地想抓住它们,但它们还是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林默发来的消息:“沈砚,刘建明明天回湖州。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了。”发了出去。
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躺在床上。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窗外的路灯在风中微微摇晃,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晃动,像一个无声的、缓慢的、催眠的钟摆。
他盯着那个钟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快要睡着了。但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沈清站在挖掘机的驾驶室里,手里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的基坑。他的脸上有汗,有恐惧,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的表情。他在喊什么,但沈砚听不到。他的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了,被挖掘机侧翻时的巨响淹没了,被七年的时间淹没了。
沈砚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左肺在疼,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撕裂着。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止痛药,倒出两片,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片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滑了下去。他闭上眼睛,等药效发作。羟考酮的作用很快,大约十分钟后,那阵疼痛开始消退,像潮水一样慢慢地退去。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一十次降到了每分钟九十次。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光。他盯着那片灰白,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沈清在挖掘机驾驶室里的样子。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在回忆一段真实的、被他遗忘的记忆。他想起沈清出事的那天,他在省城的大学里上课。接到母亲的电话时,他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手里拿着一支移液器,移液器里是某种有毒的试剂。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在抖。他放下移液器,走出实验室,坐上大巴,三个小时后到了北城县医院。沈清已经死了。白布盖着他的脸,白布上沾着血和泥土。他没有掀开那块白布,因为他不需要。他已经知道,他哥走了。
沈砚的眼眶湿了。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了下来。眼泪是温热的,温热的像血。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枕头湿了一片,久到他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上的花纹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他留下的那些痕迹——看不见,但存在。就像真相——被掩埋了七年,但从未消失。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刘建明从酒店出发,坐进了那辆黑色奥迪A8。老周发动了引擎,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主路。刘建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吸入一种致命的化学物质。双嘧达莫从空调出风口的香薰瓶中挥发出来,无色无味,无声无息,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钻进了他的鼻腔,进入了他的血液,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他的身体。
车驶过了市中心,驶过了高架桥,驶上了通往湖州的高速公路。刘建明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赵,我下午两点到局里。你把上周的案卷准备好,我要看一下。”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挂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硝酸甘油。他拧开瓶盖,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片,然后拧紧了盖子,放回了口袋。他没有吃。
他不需要吃。他还没有胸痛。但他不知道,他很快就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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