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清晨诡异而尴尬的氛围中,一场堪称儿戏却又严肃无比的婚礼在神策将军府仓促举行。
没有宾客满座,没有礼乐喧天,只有太子易光作为皇室代表,几个面如土色的礼部官员充当仪宾,以及将军府里一群懵懂的下人。被匆匆布置起来的正厅里,红绸挂得有些歪斜,囍字贴得略显仓促。
易思诺全程配合得出奇,脸上甚至挂着一种近乎玩味的淡淡笑意。他看着林木几乎是用眼神恳求着仆妇,将依旧被捆着、只是去掉了盖头的女儿从椅子上扶起——或许用架起更准确。
林汐悦穿着一身过于宽大、显然不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绯红嫁衣,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被匆忙点上的胭脂红得刺眼。
她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身体因为被捆绑和搀扶而僵硬,但自始至终,她没有看任何人,包括她即将嫁予的夫君,也包括她那满脸绝情的父亲。那是一种彻底放弃挣扎后的空洞,比哭喊怒骂更令人窒息。
“一拜天地——”
易思诺从善如流地躬身。林汐悦被仆妇强按着低了低头。
“二拜高堂——”
高堂位上空空如也,只摆了香案。两人对着空气行礼。
“夫妻对拜——”
易思诺转身,面向被架着转过来的林汐悦。他清晰地看到,在自己弯下腰的瞬间,对面女子紧闭的眼角,倏地滑下一滴泪,迅速没入衣领,消失不见。那泪水冰凉迅疾,仿佛是她最后一点情绪的回光返照。
礼成。没有欢呼,没有祝福,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
太子易光似乎完成了任务,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说了几句“恭喜二弟,佳偶天成”、“父皇一片心意,二弟莫要辜负”的套话,便带着人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嫌晦气。
林木更是逃也似的跟着走了,甚至没再看女儿一眼。
偌大的正厅,瞬间只剩下穿着大红喜袍的易思诺,和依旧被红绸绑着、靠两个仆妇支撑才能站立的林汐悦,以及一群不知所措的下人。
“都散了吧。”易思诺挥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刚看完一场乏味的戏,“该干嘛干嘛去。陈河,找人把林小姐……咳,把夫人送回新房。小心些,别弄疼了。”
他特意加重了小心和别弄疼几个字。仆妇们战战兢兢地应了,半搀半抬地将那抹红色身影送往后院。易思诺看着那纤细却挺得笔直,甚至在微微发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是夜,所谓的新房内红烛高烧,将一室喜庆的红色映照得有些朦胧,也照出坐在床沿边那个身影的单薄与僵硬。林汐悦身上的绑缚终于被去掉了,但繁琐的嫁衣仍穿在身上,头饰也未卸下。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目光定定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看自己已然焚尽的余生。
易思诺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已换下那身刺眼的喜袍,只着一身寻常的月白常服,手里还端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两碟清爽小菜。
“咳。”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折腾一天,也没见你吃什么东西。府里厨子手艺还行,你先随便垫垫。”
林汐悦仿佛没听见,连眼珠都未动一下。
易思诺也不在意,将托盘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房间内安静得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久到易思诺以为她不会开口时,林汐悦的声音响起了,很轻,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冰封的绝望:“殿下。”
易思诺抬眼看她。
她终于慢慢转过头,烛光在她苍白美丽的脸上跳跃,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寂。
“既然圣旨已下,礼已成……我……”
她似乎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中挤出来。
“我会履行好一个皇子妃的责任。您……不必顾忌。”
说完,她竟真的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开始去解自己嫁衣侧襟的盘扣。动作很慢,手指冰冷僵硬,透着一股决绝的、自毁般的意味。
“哎!打住!快打住!”
易思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上前——却没靠太近,只是连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些。
“林姑娘!林小姐!别!千万别!”
林汐悦解扣子的手顿住,抬眼看他,眼中是死寂的疑惑,仿佛在问: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易思诺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揪,赶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停止手势,脸上挤出尽可能诚恳无害的表情。
“那什么……林小姐,你冷静,千万冷静。我易思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也谈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强迫人的事儿,那是万万干不出来的,良心会痛,真的会痛!”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表情活像生吞了个黄连。这倒不全是演戏,上辈子多年义务教育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熏陶,有些底线是刻在骨子里的。
趁人之危,尤其还是对着一个被家族当作工具、被捆绑着送来、心有所属且明显心存死志的姑娘下手?那他成什么了?跟宫里那两位还有什么区别?
“你放心,”
易思诺语气放缓,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可靠些。
“这门婚事怎么回事,你知我知。你就是暂时在我这儿住下,把这当成个……呃,客栈?对,高级客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绝不干涉,也绝不勉强你做任何事。等过段时间,风头没那么紧了,或者你想通了,咱们再从长计议,想办法解决这事,你看行不?”
林汐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焦急和那番听起来简直离经叛道、却又莫名带着温度的话语。
履行责任?不必顾忌?她原以为等待她的就是这些。可眼前这个人,这个传闻中功高震主、桀骜不驯,如今被剥夺兵权、又被强行塞了一个残次妻子的二皇子,他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嫌弃、恼怒或贪婪,只有一种清晰的拒绝和……一丝无奈的安抚。
盘扣没有再解开,她的手缓缓放下,攥紧了嫁衣的布料,指节泛白。长久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被这意料之外的回应骤然打断,让她一时之间茫然无措,只有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易思诺见她似乎听进去了,稍微松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粥菜。
“你先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这府里你随便逛,需要什么就跟下人说,或者直接找陈河,就是今天那个黑脸的侍卫头子,人挺靠谱。就当自己家……”
他顿了顿,改口。
“就当这是个免费客栈,别客气。”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屏风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林汐悦依旧坐在床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屏风。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屏风上,能看到他似乎在快速更换衣物。很快,一个一身利落黑色劲装、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睛的身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与方才温和劝慰的样子判若两人,那身影挺拔如松,行动间悄无声息,隐隐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锐利,竟让林汐悦无端联想到了暗夜中窥伺的毒蛇。
“你……”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你要做什么?”
易思诺正对着铜镜最后调整了一下蒙面巾,闻言转过头,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即使蒙着面,也能感觉到他在笑,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种恶作剧般的狡黠和冷意。
“哦,这个啊,”
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轻松和一丝兴奋。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出去转转,给我的皇兄,还有我那位父皇……送份新婚贺礼。”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宛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融入了外面的沉沉夜色之中,窗户随即轻轻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新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林汐悦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又低头看看桌上犹自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
许久,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碗壁,温暖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一点点化开些许冰封的僵硬。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良心会痛,想起他刻意保持的距离,想起他说的高级客栈、“从长计议。
再想起白日自己被如同货物般捆送而来时,他那看不出喜怒却最终选择了配合的态度,以及此刻这突兀的夜行离去……
一个被猜忌、被剥夺权柄、被强行塞来一个耻辱的皇子。
一个被家族抛弃、被用作羞辱工具、毫无选择余地的女子。
她和他,某种意义上,不都是这皇权与利益算计下,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么?只不过,他或许还保留着一点她早已不敢奢望的东西——比如,那一点可笑的良心,和在这种境地下,依然能笑着说出“去送贺礼”的……鲜活?
林汐悦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喝了起来。粥的温度顺着食道滑下,似乎也让冰冷的身子找回了一丝暖意。她望着跳跃的烛火,那双空洞许久的眸子里,极其缓慢地,重新汇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或许……就这样了吧。既然无处可去,命运已然如此。至少,这个地方,这个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甚至……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那么,就像他说的,暂且把这当作栖身之所。不去给他添麻烦,试着……做好这个名义上的皇子妃。如果这也算是一种反抗,一种对自己残存人生的微弱掌控,那就是吧。
她放下空碗,开始自己动手,一点点卸下头上沉重的钗环。动作依旧缓慢,却不再有之前的绝望。
或许,明天可以试着问问,这府里的厨房在哪里。他看起来,不像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人。
这一夜,皇宫大内并不平静。
先是东宫太子易光,睡梦中忽觉颈边一凉,惊醒时只见一道黑影立于床前,手中冷刃映着月光,正好架在他脖子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呼喊,那黑影便凑近,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留下一句:“昏聩无能,妒贤嫉能,太子好自为之。”
随即如鬼魅般消失,只留下面无血色、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太子,以及寝殿内不知何时被扔在地上、属于太子贴身侍卫的腰牌。
几乎同一时间,皇帝易天行的寝宫外,当值的精锐侍卫莫名其妙昏倒一片。
皇帝浅眠中听到些许异动,惊坐而起,赫然发现龙床帐幔上,钉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下穿透一张字条,上面铁画银钩一行字。
“鸟尽弓藏,江湖亦寒。”
而寝宫内价值连城的九龙杯,不翼而飞,原处放着一枚边缘染血的、属于御前暗卫的独特飞镖。
两处现场,皆无激烈打斗痕迹,却留下了足够震慑和联想的东西。没有真正伤人,但比伤人更让人心惊胆战。对方能如入无人之境,留下警告,取走信物,其身手、其对宫廷守卫的熟悉、其肆无忌惮的态度,无不让人脊背发凉。
皇帝和太子连夜密会,脸色铁青,严令封锁消息,加强戒备,但惊疑的种子已然种下,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尽管宫廷极力压制,但一些匪夷所思的流言依旧如同长了翅膀,悄然在京城某些隐秘的圈子里流传开来。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皆因皇帝太子昏庸,猜忌忠良,逼走了能护卫江山的神策将军,以至于江湖上的能人异士都看不过眼,入宫警告,小惩大诫云云。
虽然细节模糊,但“昏庸无能、妒贤嫉能、逼走将军、遭遇侠士”这几个关键词,却像风一样,刮进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神策将军府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易思诺回来时已是后半夜,心情颇佳地换了衣服,倒头就睡,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殿下,殿下?”
温和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带着些许迟疑,轻轻叩门。
易思诺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屏蔽外界干扰。赖床,乃人生一大乐事,尤其是经历了昨晚的送礼活动后,他觉得自己急需补觉。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就在易思诺以为对方已经离开,准备继续会周公时,那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些,也坚定了一点点:
“殿下,已近巳时了。厨房备了早膳,一直温着……您,您要用些吗?”
是林汐悦的声音。
易思诺挣扎着从枕头里抬起半边脸,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的方向。隔着门扉,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没有催促,没有不安,只是平静地陈述,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做好分内事的努力。
他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昨夜那碗被她喝掉的粥,和烛光下她微微松动的神情。
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他把脸重新埋回枕头,含糊地拖长声音应道:
“起——来——了——”
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但确确实实是回应了。门外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的细微气息,随后脚步声轻轻离去,大概是去吩咐准备早膳了。
易思诺又在床上瘫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挠了挠睡得乱翘的头发。窗外阳光正好,隐约能听到院中雀鸟的鸣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府里,似乎多了一个会叫他起床、提醒他用膳的、名义上的妻子。
这感觉……好像,也不坏?至少,比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大宅子强点。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决定离开他亲爱的床铺。至于外面那些正在暗流涌动的传言?嗯,那是皇帝和太子该头疼的事,与他这个只想安享尊荣的神策将军,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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