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红颜 第一章 青岚山雨夜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青岚山嶙峋的峰线吞没时，细雨开始飘落。

云澈背着半篓新采的草药，踩着湿滑的山道往村里走。雨水顺着斗笠边缘织成细帘，将他十六岁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里。山路两旁，老松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几只归巢的鸦雀掠过铅灰色的天。

这条道他走了七年。七年前，阿爷把他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捡回来时，他浑身是伤，记忆里只剩一片血色火光和女人凄厉的呼喊。阿爷是村里唯一的郎中，给他取名“澈”，说是盼他心境澄明。这些年来，阿爷教他识药、辨穴、读些泛黄的医书，却绝口不提他的来历。

云澈也渐渐不再问。青岚山脚下的栖霞村虽清贫，却安宁。春采茶，夏捕鱼，秋收稻，冬围炉——日子像山涧的溪水，平缓得几乎让人忘了时光在流。

如果，没有那些偶尔闯入的“瞬间”的话。

他称之为“闪念”。有时是在溪边浣衣时，水波的纹路忽然让他想起某种从未见过的古老符纹；有时是深夜推演药方，脑海里会无端浮现几句拗口的口诀，像是谁在他耳边低语。最清晰的一次，是去年冬天救治一只被兽夹所伤的白狐时，他指尖触到温热血脉的刹那，眼前竟闪过一幅画面：浩渺云海之上，巍峨宫阙连绵，一道赤色流光如陨星般坠落——

“砰！”

一声闷响将云澈从回忆中拽回。不是雷，是重物坠地的声音，从前方山道拐弯处传来。

他脚步一顿，手指不自觉地按上腰间柴刀。雨声渐密，将其他声响都模糊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是钻进了鼻腔。常年随阿爷行医，他对血的气味太熟悉了。

云澈悄然后退两步，藏身在一丛茂密的矮竹后。透过竹叶缝隙，他看见拐弯处那棵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樟树下，伏着一团黑影。

是人。

那人一身黑袍已被泥浆和血污浸透，背部一道伤口狰狞外翻，雨水冲刷下露出森然白骨。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右手却死死攥着一块暗红色的物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云澈屏住呼吸。阿爷常说，山野间的事，看见了当作没看见，是保命的第一要义。他该转身，绕远路回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颤动，却让云澈心头一跳。他想起阿爷的另一句话：“医者见死不救，与持刀杀人何异？”

咬了咬牙，云澈从竹丛后闪出，快步上前。他先将背篓轻放于地，蹲下身探那人的鼻息——微弱，但还有。又小心地翻过那人的身体，一张年轻却苍白如纸的脸映入眼帘。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唇紧抿着，即使昏迷中也带着一股凌厉之气。最醒目的是他左侧眉梢一道旧疤，形似残月。

“伤得太重了……”云澈低声自语，迅速检查伤口。那刀伤自右肩斜划至腰侧，深可见骨，且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有毒？”

他从背篓底层摸出阿爷特制的解毒药粉，又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就着雨水简单清洗伤口后撒药包扎。动作麻利，指尖却有些发颤。这人衣着虽狼狈，料子却是极难得的云纹暗锦，绝非寻常山民或客商。还有他手里死死攥着的那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凉，通体暗红如凝固的血。正面阳刻着复杂繁密的纹路，云澈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双目微眩，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背面则是一个古篆，他辨认不出，只觉得那字形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

“玄……门……”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澈悚然一惊，低头看去。那昏迷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正死死盯着他。

“你……”云澈话未出口，手腕已被对方冰凉的手抓住。力道之大，完全不像重伤垂死之人。

“令牌……”年轻人每说一个字，唇角就溢出一点黑血，“带走……不能落于……他们之手……”

“他们是谁？你到底——”

“追兵……快到了……”年轻人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山林深处，眼中闪过一丝焦灼，“小兄弟……你听好……这令牌名‘赤霄’，是……玄一宗的接引信物。持此令……可于……下月初三……至青岚城……寻‘听雨楼’掌柜……他会引你……”

话未说完，他猛地呛出一大口血，抓住云澈的手却更紧：“我乃玄一宗外门执事……楚江寒……遭叛徒暗算……宗门恐有变……你若有缘入道……替我将此令……交予……”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名字几乎淹没在雨声中。

云澈俯身去听，却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小心……天……”

楚江寒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气息奄奄，但手仍死死攥着云澈的手腕，将那块暗红令牌塞进他掌心。令牌触手瞬间，云澈浑身一震。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令牌涌入他体内，顺着经脉奔涌。眉心处毫无征兆地传来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与此同时，他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雨夜山路，而是无边无际的赤色火海。火海中央，一座巍峨的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内星光璀璨，隐约有无数人影跪伏。一个恢弘如钟磬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赤霄既现，道统重光。血脉未绝，天机……”

画面戛然而止。

云澈踉跄后退，背抵上湿冷的山石，大口喘息。眉心刺痛仍在持续，像有一簇火苗在皮肤下燃烧。他低头看向手中令牌，那暗红表面竟隐隐流转过一层微光，转瞬即逝。

是幻觉？还是……

“沙、沙、沙。”

极轻的脚步声从山林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踏着落叶和积水，沉稳而规律。不止一人。

楚江寒说的“追兵”！

云澈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将令牌塞进怀里贴身内袋，又将背篓快速背起。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楚江寒，咬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包止血药粉撒在他伤口周围，又将斗笠轻轻盖在他脸上。

“对不住，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转身钻进另一侧的密林。几乎是同一时刻，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老樟树下。

云澈伏在灌木丛后，透过枝叶缝隙窥视。来者皆着黑色劲装，面覆青铜獠牙面具，腰间悬着制式长刀。为首一人蹲下身探了探楚江寒的脉搏，又翻看他紧握的手，声音冰冷：

“令牌不在。”

“搜。”另一人言简意赅。

三人立刻散开，以老樟树为中心向四周探查。云澈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在泥土上溅起微不可查的水花。

其中一名黑衣人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灌木丛，停留了一瞬。云澈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如实质般刮过皮肤。他握紧了柴刀，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远处山坳里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那黑衣人侧耳听了听，对同伴打了个手势：“有狼群在聚集，不宜久留。人还没死透，带回去。”

为首那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两人抬起楚江寒，三人迅速没入雨夜山林，消失不见。

云澈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定再无动静，才缓缓从灌木丛中站起。双腿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麻。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月光漏下来，照得山道一片狼藉。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硬物。温凉依旧，却仿佛有千斤重。

玄一宗。接引令。青岚城。下月初三。

这些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混合着刚才那幻象中的火海与青铜巨门。还有楚江寒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警告。

小心天……天什么？天灾？天劫？还是……天人？

云澈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血味的空气，望向山下。栖霞村的方向，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那是等他归家的阿爷点燃的油灯。

而另一方向，越过重重山峦，青岚城的轮廓在遥远的天际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山风吹过，撩起他湿透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月光下，那眉心处，一道极淡的、火焰状的赤色印记，若隐若现。

仿佛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夜枭在远处古树上叫了一声，凄厉悠长。云澈最后望了一眼楚江寒倒下的地方，那里只剩一滩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他转身，朝着山下灯火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