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瞒，我是你弟！ 第九章 曹操起疑

曹德在曹府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每日辰时去曹操书房读书，学一个时辰的经史。午饭后，秦医者会来跟他探讨医理——说是探讨，其实是曹德输出现代卫生观念，秦医者如获至宝地记录。下午是练字和锻炼时间，他在自己院里慢慢走圈，偷偷打那个小沙袋。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深秋转入初冬。洛阳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仆役们开始准备冬衣和炭火。

这天夜里，曹德刚躺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阿福在门外低声禀报：“小公子，大公子来了。”

曹德心里一紧——这么晚了，曹操来做什么？他赶紧披衣起身，点亮油灯。

门被推开，曹操披着厚氅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神色如常：“睡下了？”

“正要睡。”曹德小心回答，“哥有事？”

“没什么大事。”曹操在案前坐下，将竹简放在案上，“今日读《诗经》，有些句子不解，想起你也读过，便来问问。”

曹德心头警铃大作。深夜来问《诗经》？这借口太牵强。分明是来试探的。

他在曹操对面坐下，尽量表现得自然：“哥请问，我若知道，一定说。”

曹操翻开竹简，指着其中一行：“《郑风·子衿》这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作何解？”

这是《诗经》里著名的句子，曹德前世就背过。他松了口气，答道：“这是女子思念心上人之诗。‘子衿’指学子的衣领，女子看见学子穿的青领衣裳，便想起心上人，心中忧愁。”

“嗯。”曹操点头，又翻到另一处，“那《小雅·鹿鸣》呢？‘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这是宴饮宾客之诗。以鹿鸣起兴，喻主人待客诚恳，宾客乐至。”

曹操接连问了七八处，都是《诗经》里常见的篇目。曹德一一作答，虽不算精深，但大致不错。他渐渐放松了警惕——也许曹操真是来问诗的？

直到曹操问：“你可会背《国风·周南》？”

“会一些。”曹德说。

“背来听听。”

曹德想了想，开始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背得很流畅。这些诗前世背过，穿越后又温习过，早就烂熟于心。背完《关雎》，他又背《桃夭》《芣苢》，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曹操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等曹德背完，他忽然问：“你自己可作过诗？”

“啊？”曹德一愣，“我……我不会作诗。”

“试试。”曹操的语气不容拒绝，“就以‘月夜’为题。”

曹德头皮发麻。作诗？他一个现代社畜，背诗还行，作诗……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绞尽脑汁，想从记忆里搜刮点什么。脑中闪过的全是唐诗宋词，但那些都不能用——时代不对。东汉的诗……他只知道曹操父子、建安七子，可那些诗是几十年后才有的。

“我……我真的不会。”他苦着脸。

“随便作两句。”曹操盯着他，“就当游戏。”

曹德压力山大。他看向窗外——今夜月明，一轮满月悬在中天，清辉洒满庭院。这景象让他想起一首诗，一首太熟悉的诗。

他脱口而出：“床前明月光——”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这是李白的《静夜思》，唐代的诗！距离现在还有四百多年！

曹操的眼神瞬间变了。那不再是兄长考校弟弟的眼神，而是猎手审视猎物的锐利目光。

“什么？”他缓缓问，“你再说一遍？”

曹德冷汗下来了，大脑飞速运转。怎么办？怎么圆？

“我……我说‘窗前明月光’。”他硬着头皮改了一个字，“就是……就是看着窗前的月光，随口瞎编的。”

“哦？”曹操身体前倾，“那下一句呢？”

曹德骑虎难下，只能继续背：“疑是地上霜。”

“疑是地上霜……”曹操重复了一遍，手指敲击案面的节奏加快了，“再下？”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曹德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四句背完，屋里陷入死寂。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良久，曹操才开口：“这诗……是你作的？”

“不……不是。”曹德知道瞒不住了，只能半真半假地说，“是……是梦里听来的。”

“又是仙翁？”

“……嗯。”

“仙翁还教你背诗？”曹操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还教你背这种……‘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

曹德听出了弦外之音——这种浅白如话、直抒胸臆的诗风，与汉代诗歌重比兴、重典故的风格大相径庭。曹操何等敏锐，怎会察觉不出异样？

“仙翁说……诗以言志，贵在真情。”曹德硬着头皮解释，“不必拘泥辞藻，能打动人心便是好诗。”

“是吗？”曹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确实打动人心。”

他转过身，月光从背后照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德弟，你可知这诗好在何处？”

“好在……直白？”曹德小心回答。

“好在人人都懂，人人都有此情。”曹操缓缓道，“游子在外，望月思乡，古往今来，莫不如此。但这诗的语气……太新鲜了，新鲜得不像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诗。”

曹德的心沉到了谷底。

“哥，我……”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曹操抬手止住他：“你不必说。仙翁也好，别的也罢，我只问你——这诗，真是你梦中听来？”

“……是。”

“那仙翁可曾说，这诗是何人所作？”

“没说。”曹德摇头，“只说是‘后世一个爱酒之人’所作。”

“后世？”曹操抓住关键词，“多久之后？”

“仙翁没说。”曹德赶紧补充，“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梦里的事，记不清了。”

曹操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盯着曹德看了许久，久到曹德以为下一秒就要被揭穿。

但曹操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既说是仙翁所授，我便信你。但这诗……以后莫要在人前念。若是被那些经学博士听见，少不得要追根究底。”

“我记住了。”曹德松了口气。

“还有。”曹操看着他，“你这些仙缘，往后要更谨慎些。诗文、医理、养生……样样都通，样样都异于常人，太过惹眼。”

“是，我以后注意。”

曹操点点头，拿起带来的竹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德弟，你可曾……梦见过自己的未来？”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都致命。曹德心脏狂跳：“没……没有。仙翁只说让我学些本事，没说别的。”

“是吗。”曹操的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那仙翁可曾提过……我？”

曹德喉咙发干。提过吗？当然提过，后世谁不知道曹操？但他能说吗？

“提过……一点点。”他选择说一个安全的答案，“说兄长你……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成大器。”

“就这些？”

“还说……说兄长性情刚毅，但有时过于急躁，让我有机会劝劝你。”曹德说完，赶紧补了一句，“这都是仙翁说的，不是我说的！”

曹操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仙翁倒了解我。还有呢？”

“没了，真的没了。”曹德发誓，“仙翁说天机不可泄露，说多了要遭天谴。”

这话起了作用。曹操果然不再追问，转而道：“你既得了仙翁指点，便好好学。但记住——仙缘是机缘，也是负担。用得好了，是助力；用不好，便是祸根。”

“我明白。”曹德郑重道。

“明白就好。”曹操起身，“夜了，你歇息吧。明日读书，我要考校《论语》。”

“啊？”曹德苦着脸，“《论语》我还没学完……”

“那就今晚学。”曹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那首诗……虽然不宜外传，但写得确实好。‘低头思故乡’……我也常思故乡。”

他推门出去，身影没入夜色。

曹德瘫坐在席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太险了，真的太险了。如果不是急中生智推给“仙翁”，如果不是曹操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或者说选择暂时不深究——今晚可能就过不去了。

“李白啊李白，你可害死我了。”他苦笑着自语。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庆幸。曹操虽然起疑，但目前为止，表现出的更多是保护和引导，而非猜忌和排斥。这说明什么？说明曹操认可他的价值，或者说，认可“仙缘”的价值。

在这个迷信谶纬祥瑞的时代，一个“得仙缘”的弟弟，对曹操、对曹家来说，利大于弊。

“但要把握好分寸。”曹德告诫自己，“不能太过，也不能不用。要在安全范围内，慢慢展露价值。”

他吹熄油灯，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真的如霜如雪。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喃喃念着，忽然有种时空错乱的荒谬感。

四百多年后的诗，在东汉的夜里被念出。而他这个穿越者，正在努力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甚至想改变些什么。

“低头思故乡……”他望着月亮，心里涌起一阵真正的乡愁。

不是对谯县老家的思念——那地方他根本没见过。是对二十一世纪的思念，对那个有空调、有网络、有抗生素的时代的思念。

但他回不去了。他现在是曹德，十岁，曹操的弟弟。他得在这里活下去，活出个样子来。

“那就好好活。”他对自己说。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曹府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枯枝。

而在东厢另一间房里，曹操并未入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绢布，上面用炭笔写着一首诗——正是曹德刚才背的那四句。字迹有些潦草，但一字不差。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曹操轻声念着，眼中神色复杂。

这诗太不寻常。句式、意境、语言，都与当世诗风迥异。说是“仙翁所授”，他信。但仙翁为何要授这样的诗？这样的诗，又出自怎样的“后世”？

还有弟弟那些养生之法、那些对天下大势的敏感、那些超越年龄的见识……

“你究竟是谁？”曹操低声自语，“真是我弟弟曹德，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曹德病愈后的变化，想起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不属于十岁孩童的沧桑和智慧。也想起弟弟看自己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罢了。”曹操收起绢布，吹熄灯，“只要你认我是兄长，只要你对曹家无害……你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他躺下，闭上眼睛。但脑海里，那四句诗反复回响。

简洁，直白，却直击人心。这样的诗，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这才是诗该有的样子。

“也许仙翁说得对。”他想，“诗以言志，贵在真情。”

窗外月明如霜。东汉熹平三年的冬夜，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因为四句来自未来的诗，第一次对“诗”这个东西，产生了全新的理解。

而这一切，曹德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在成为曹操弟弟的这条路上，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虽然这一步，走得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