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曹德在曹府的日子渐渐规律起来。
每日辰时去曹操书房读书,学一个时辰。然后回自己屋里,或练字,或跟着秦医者辨识草药,或是在院里慢慢锻炼身体。午后有时曹嵩会叫他过去说话,问些读书进度,偶尔也让他弹琴——那曲《流水》成了曹嵩的最爱,常说听了心神安宁。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转眼到了十一月下旬。洛阳城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覆在屋檐树梢,空气冷冽清透。
这日上午,曹嵩把曹德叫到前厅。厅里除了曹嵩,还有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面前摊着一堆竹简和木牍。
“德儿,这是府中主簿,姓陈。”曹嵩介绍,“陈主簿掌府中账目收支,今日是来报本月用度的。”
陈主簿起身行礼:“见过小公子。”
曹德回礼,心里纳闷——叫他来听账目做什么?
曹嵩笑道:“你也十岁了,该学学管家理事。今日起,每月陈主簿报账时,你都在一旁听着,学着看账。”
曹德明白了,这是要培养他。他应了声“是”,在曹嵩下首坐下。
陈主簿开始报账。声音平板,语速很快:“十一月初一至三十日,府中共支钱九万三千四百七十二钱。其中米粟采购三万六千钱,薪炭一万八千钱,酒肉蔬果两万一千钱,仆役月钱九千钱,医药……”他顿了顿,“医药开支四千五百钱,较上月减一千二百钱。”
曹嵩挑眉:“医药减了?”
“是。”陈主簿翻看竹简,“秦医者言,自推行小公子所授之法,府中染病者减半,用药亦减。”
曹嵩满意地点头,看向曹德:“看来你那套法子,确有实效。”
曹德谦虚道:“是府中上下遵行得好。”
陈主簿继续报下去,一笔一笔,琐碎繁杂。曹德听着听着,开始走神——这记账方式太原始了。用汉字记数字,没有分类汇总,没有借贷平衡,全凭主簿脑子记。难怪要每月来报,不报根本理不清。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汉代简牍,上面确实都是用汉字记账。阿拉伯数字要到唐宋才传入,现在用就是天书。
一个念头冒出来:能不能教他们用阿拉伯数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压下去——太冒险了。但听着陈主簿报“某日购薪三百二十钱,某日买肉四百五十钱”,他还是忍不住手痒。
案几上有备用的竹简和刻刀。曹德悄悄拿起一小片竹简,用刻刀在上面刻了几个符号:320、450……
他刻得很小心,只刻了今天听到的几个数字。刻完看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主簿报完账,曹嵩问了几句,便让他退下。陈主簿收拾竹简时,目光扫过案几,看见了那片刻着奇怪符号的竹简。
“这是……”他拿起来,眉头紧皱,“小公子,这是何物?”
曹德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随手刻着玩的。”
“玩?”陈主簿把竹简凑到眼前,细细端详,“这些符号……老朽从未见过。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他忽然脸色一变,“莫非是巫蛊符咒?!”
“不是!”曹德连忙摆手,“就是……就是记数用的符号。”
“记数?”陈主簿更疑惑了,“记数当用‘一二三四’,或用算筹。这鬼画符般的……”
“陈主簿。”曹嵩开口,语气平静,“德儿年幼贪玩,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稀奇。你把竹简放下,去吧。”
陈主簿迟疑片刻,放下竹简,行礼退下。但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惊疑。
厅里只剩父子二人。
曹嵩拿起那片竹简,看了半晌,问:“这真是记数用的?”
“……是。”曹德硬着头皮承认。
“如何记?”
曹德拿起刻刀,在竹简空白处又刻下1到10的阿拉伯数字,然后在旁边刻下对应的汉字:“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曹嵩看着,眼中闪过惊奇:“倒是简便。这是仙翁所授?”
“是。”曹德顺着台阶下,“仙翁说,这叫‘算符’,记数、运算都比汉字方便。”
“运算?”
“就是加减乘除。”曹德解释,“比如三百二十加四百五十,用这个写出来,一目了然。”
他在竹简上刻下320+450=770,然后演示竖式加法。曹嵩看得目不转睛——他虽不是账房,但也管过事,知道数字运算的麻烦。若真有简便之法……
“这法子,还有谁知道?”
“就我自己。”曹德说,“以前病中无聊,自己推着玩。”
曹嵩沉吟片刻:“你兄长可知?”
“不知。”
“那先不要告诉他。”曹嵩把竹简收起,“这符号太过奇异,传出去恐生事端。你既喜欢,在自己屋里推演便是,莫要再让外人看见。”
“孩儿明白了。”
曹嵩又叮嘱几句,便让他回房。曹德走出前厅,长舒一口气——好险,差点被当成搞巫蛊的。
但他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午后,曹操从外回来,直接来了他屋里。脸色不太好看。
“兄长?”曹德心里打鼓。
曹操在案前坐下,盯着他:“陈主簿午后去找我,说你刻了鬼画符,疑似巫蛊之术。”
曹德头皮发麻。那主簿居然告到曹操那儿去了!
“不是巫蛊……”他急忙解释,“就是记数的符号,仙翁教的。”
“拿来我看看。”
曹德从书匣里取出上午那片竹简,又另外刻了张新的,把阿拉伯数字和基本运算都刻上。曹操接过去,看了许久。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终于,曹操放下竹简,抬眼看他:“这符号,确实简便。若用于军中粮草核算、府库管理,能省不少人力。”
曹德一愣——他没想到曹操第一反应是这个。
“但是。”曹操话锋一转,“这种闻所未闻的符号,一旦流出,你会被盯上。方士、巫祝、甚至宫中那些信谶纬的,都会想把你抓去,问个究竟。”
曹德后背发凉。
“陈主簿那边,我已敲打过。”曹操继续说,“他答应不外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类似的东西,只能在我和父亲面前显露。在外人面前,你就是个普通十岁孩童,顶多……顶多算个得了仙缘、会养生之法的祥瑞。”
“我记住了。”曹德低声说。
“光记住不够。”曹操起身,走到窗边,“你要学会藏拙。有十分本事,只露三分;有百般想法,只说寻常。这世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曹德重重点头。这话他前世就懂,但穿过来后,总忍不住想显摆点现代知识。今天这事是警钟。
“不过……”曹操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这套‘算符’,倒真有点意思。今晚你来我书房,仔细教教我。”
曹德眼睛一亮:“哥想学?”
“学。”曹操点头,“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但只能你我二人知道。”
“好!”
当晚,曹德抱着自己刻的“教材”去了曹操书房。烛光下,兄弟俩头碰头,一个教,一个学。
“这是1,这是2,这是3……”曹德一个一个数过去,“到10是这样,11是这两个符号合起来……”
曹操学得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阿拉伯数字认全了,还学会了加减法。
“乘法除法呢?”他问。
曹德在竹简上刻九九乘法表——用的是汉字数字,但排列方式是他前世的格式。曹操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他低声念着,忽然拍案,“妙!这般排列,背诵运用都方便!比《孙子算经》里的‘九九歌’更清晰!”
曹德暗笑。那当然,这是千百年来优化的结果。
“还有这个。”他又刻下竖式乘法和除法的例子,“这样写,多位数运算也不会乱。”
曹操盯着那些算式,久久不语。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中深邃的思量。
“德弟。”他忽然说,“这些符号和算法,若推广开来,能改变很多事。”
“比如?”
“比如官府征税,比如商人行贾,比如军中调度。”曹操缓缓道,“数字清晰,计算准确,能减少多少贪腐、多少误判。”
曹德心中震动。他想到的只是记账方便,曹操却看到了更深层的应用。
“但现在不能推广。”曹操自己下了结论,“时机未到。等有一天……等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保护这套学问,再让它现世。”
他说的是“我”,不是“曹家”。曹德听出了其中的决心。
“在那之前,”曹操看向他,“这些学问,就是我们兄弟的秘密。你继续推演,有什么新想法都记下来,但记在只有我们能看懂的地方。”
“只有我们能看懂?”曹德不解。
曹操从书匣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像图案又像文字的符号。
“这是我小时候自创的暗语。”他说,“只有我和……和几个亲近的人知道。现在我教给你。”
他一个一个解释符号的含义,曹德认真记着。这是一种简单的替换密码,每个符号对应一个常用字。
“以后你要记要紧的东西,就用这个。”曹操说,“就算被人看见,也只会当是小孩子的涂鸦。”
曹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曹操这是在教他保命的手段,也是在把他拉进自己的核心圈子。
“哥,”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曹操看他一眼,淡淡说:“因为你是曹德,是我弟弟。”
还是那句话。但这次曹德听出了不同——不是血缘上的认定,是经过观察、试探后,真正的接纳。
“好了,今日到此。”曹操收起竹简,“你回去把暗语练熟。明日开始,每三日交一篇习字给我检查——用暗语写。”
“是。”
曹德抱着竹简回房,心里沉甸甸的,又有些发热。
他点了灯,在案前坐下。先练了一遍暗语,然后铺开新的竹简,开始刻字——不是汉字,也不是阿拉伯数字,是曹操教的暗语符号。
他刻下今天学的九九乘法表,刻下竖式运算的例子,还刻下一些零散的念头:卫生防疫要点、简易消毒方法、甚至……对未来的一些模糊预测。
刻着刻着,他忽然笑了。
来到这个时代一个多月,从病危到康复,从被怀疑到被接纳。他终于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可以信任的兄长,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屋檐上。洛阳城的冬夜很冷,但曹德心里是暖的。
他知道前路依然险恶。但至少今夜,在这盏孤灯下,他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属于这个时代,属于曹家,属于……曹操的弟弟这个身份。
他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隔壁书房传来轻微的刻竹声——曹操也在用功。
兄弟二人,隔着一道墙,各自为未来做准备。
雪落无声,长夜漫漫。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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