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残金暮光照耀在他身上,微微暖意让人醺然,满身的疲倦让骨头缝隙中都透出酥麻,很想就此倒地,不管不顾得酣眠。
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不顾满身已到极限的疲累,缓缓地走下城。
接下来,养精蓄锐的兵力,就要派上用场了。
他想起宫中安睡的佳人,心中一阵激动快意,纵马加快了步伐。
回夜宫中再无丝竹管弦之声,也没有庸乐之音,原本残存的几位姬妾都已经在变乱前妥善安置了出去,都是其他勋贵所馈之人,闻候赐以重金,都送了出去。
正是掌灯时分,一片静谧,闻候一路走来,也没见着几个客人,夜色重重之中更觉前路朦胧。
知道他走到正殿西侧。
那一片橘黄的灯光从窗纱中透出,宁馨温暖,仿若梦中,他唇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正要叩门,却听吱呀一声,门扉开启了。
芷寒着一条紫色蔷薇纹缎衣,正站在门框墙笑盈盈看着他。
“你回来啦。”
如花的笑靥,瞬间美不胜收,暖意化为眩晕,直冲他脑瘤。
“我回来了。”
他低声重复着,上前携了她的手。
“你也饿了吧,快进来用膳。”
她浅笑嫣然,仿佛有些羞意,在朦胧烛光下侧前入内,“今日有热气腾腾的牛骨汤,你先进一碗去去乏。”
好似是娇妻与归来的夫君。
恍惚间,他如此想着,面上笑意也发加深。
芷寒见他没跟上来,不由回身去看,嗔道:“你发呆做什么?”
“啊?!”
他这才恍若醒觉,连忙快步跟上,两道身影逐渐并排。
偷偷地伸手去拉她的手,却只感觉一片冰凉,正惊觉不对,却见她又开始不断咳嗽,闻候又惊又痛,“你不该站在门口等我!”
“无妨。”
她仍然笑着,以娟巾擦了擦唇角,随即看了一眼娟巾中央,飞快的收入袖中。
他心中咯噔一声,仿佛明白了什么,只觉得灯下身影,寥淡得几乎眼隐没。
不!
他用力搂住她,仿佛要揉入自己的胸中,“你的伤病。”
他哽咽了。
“无妨。”
仍是从容淡定的声调,她反手轻抚他的手臂,软软痒痒,仍是冰凉的让他心惊。
“你要替我取药,也得狠狠击溃这些狄人,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啊。”
“你说的对。”
闻候做了下来,接过侍女递上的玉箸,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眼角余光,仍见她一径浅笑着,笑看他进膳,那般温雅隽秀,仿佛灯下恒影,就此刻在他心中。
夜风凄凄,有人灯下对望,却也有人孤影残对。
萧策站在简易的城寨顶端,遥望着无尽苍穹。
北疆的天时并不好,浓云密布,飞沙走石便是一晚,但若逢上晴夜,那星辰却是比京城更要璀璨明净。
萧策一身常服,虽然满身战云风霜,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
他斜飞入鬓的浓眉下,一双黑瞳宛如七彩锦墨,犀利中仍不失芝兰玉树的清俊。
好似被夜空中的云霾遮蔽,他眸中凝了一丝黯然与愁绪。
不远处,有狄人的坐骑在嘶鸣,暗夜中好似有人弹起了异域的圆弦,哀伤的曲调回旋低流,更添了他几分幽思。
这样的围困,已经过了五日。
居延并不是一个大的城镇,它仅仅是个御敌要地,平日里驻扎着百来个军士,在上次遭遇雪崩之后,朝廷迟迟拖延,这才重新补足了两倍的人数,却又多是新兵或是黜犯,实在不经什么用,若不是西宁兵府五万人及时来援,就地借来营帐与木寨,只怕狄人的兵马就如同尖刀一般,从此地刺入中原内腹。
想到此处,萧策双目神光凝发,想起不久前西宁兵府隐约传来的消息。
这五万人的调令,并非通过中枢内廷,而是盖了神宁长公主的私印,由密使送来。
神宁长公主的私印。
萧策想起那方寸许的小印,只刻了“春柳主人”四字,那么小巧玲珑,常在两人把玩时落入彼此襟怀之中,各自窘红了脸扎过头去。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强压住心中的剧痛,他默默念着印章上的号,仿佛那个魂牵梦萦之人还在眼前,巧笑嫣然,不染半点风尘。
她果然还是如先前那么聪慧无双,但为何还肯不念旧怨,及时伸出援手?
萧策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钝痛。即使两人已闹到刀剑相向,即使她已经从九重风朗跌落尘埃,他一直是懂得她的。
即使看似冷然,她却一直忧心社稷,闵爱万民,这样的人,又怎会看着狄人入侵中原土地?!
他不由的打了寒战,胸口的钝痛却是更深了。
为何要走到这不可收拾的一步呢?
他仿佛是自问,又仿佛是问着那张虚幻中出现的绝美容颜。
这样的疑问,始终无解。
这世上之人,从不是纯粹而单面的,她胸怀万民,却不愿放弃摄政天下的权柄,就如同他,爱她深入骨髓,却不愿背弃身为臣子的忠直与操守。
他们两人,看似温文随和,认准之事,却是如磐石一般不可动摇。也许,这宿命的悲剧,在那一刻就已经铸就。
萧策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那微寒造就的白雾,在这个暗夜,忽然觉得无比萧索,无比疲倦。
又是一场鏖战,又是漫长的守城,只是这一次,她不会站在他身畔,并肩携手。
再不会有人笑着替他铺平羊皮地图,歪着头打量着那些复杂的地名,再不会有人手腕高超的从各地调来粮草器物,让他山穷水尽时眼前一亮。
付与知音的瑶琴,已经弦断尘封,这世上再无人倾听,无人相和。
这般的寂寞。
仿佛为了派遣者暗夜的幽静,他开始默默想起一些棘手之事。
狄人围而不走,显然是下了决心要冲破这藩篱。
五万大军,虽然不少,却并不能完全击溃对手,接下需要的大量粮草军械,却根本无从着落。
已经五天了,京城定是收到了消息,西宁兵府离此地仅有一日半的路程,却至今不见半点援军,更不见粮草军械。
石秀!
他狠狠念着这个名字,五指用力成拳,却隐忍着不敲下去。
这个人,狡诈阴毒,却又彬彬有礼,宛如一条毒蛇,日夜盯着你的咽喉。
他要自己的命,这可以理解,可如此大局,真让狄人进入,却是整个神州万千庶民的灾劫!
为什么要如此?!
他不及细想,却听到那不远处有号角声齐鸣,在暗夜中发出奇异凄凉的声响矛盾是狄人营中好像煮沸的滚水一般,整个兴奋骚动起来。
这是!
发觉这一情况,萧策凝神细听了一会号角声。他与狄人长年对战,对此实在不陌生。
这居然是。大王亲至的号声!
萧策凝神望去,只见远处的荒野上烟尘逐渐遮蔽天日,马匹的轰鸣声渐渐连熟睡之人都惊醒起来。
“郡王爷?”
己方的将领被惊醒了,也跑了上来。
萧策的剑眉凝成一个川字,一字字说的非常清晰,“是狄人大王亲率援军而来。”
他再不看众人面如土色的惨相,决然拂袖下楼。
接过侍从递上的甲胄,明华光芒刺痛了众人的双目,也让他们从魂不守舍中醒悟过来。
“没什么可怕的,无非是死战而已。”
萧策的声音淡定宁静,那是超脱生死之外的豁然。
烟尘已经到了阵前,杀气与战意,弥漫在两方心中。
喊杀声汇成一片,夜仿佛无尽无边。
萧策站在木寨上,感受着脚下的晃动,身边之人急着唤他下来,他却巍然不动。
箭石如雨,已方的却逐渐稀疏下来,萧策面上默然,双拳却几乎要攥出血来。
“郡王,有一批百姓自发来替我们守居延。”
有人前来禀报,萧策面上终于起来波澜,却是更加苦涩,“民心可用啊……”
“可是,我们的箭头粮草都快用光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是名震天下的萧策,也无法再外有强敌,内无粮草的境地下取胜,百姓们虽然可嘉,可赤手空拳的他们不过更添累赘罢了。
木寨后方有百姓的呐喊上,生性胆小的他们之所以自动前来,是因为他们的村庄就在居延后方,若是狄人攻破,他们也不会有活路。
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让百姓化身为勇士,可自己却无法替他们准备需要的弓箭和饭食!
萧策握拳出了血,却压不住对石秀的怨恨。
奸佞小人!
狄人的攻势越发大了,甚至有箭裹着火团不断飞来,场面一片混乱。
火光点燃木寨,百姓的哭喊声在冲天火光下显得毛骨悚然,两方已经开始短兵交接,结局却早已注定!
萧策默然无语,结果侍从手中的长枪,一跃而下,落在自己的马车上,引起众人一片惊叫。
“少帅……”
“郡王……”
他望了一眼四周的亲信随从,淡淡的,宛如多年前初次上阵一般平静道:“你们如果愿意,就跟着来吧!”
风声吹的人衣诀拍动,单调的声音在这一片混乱中却出奇清晰,众人默然,都知这一去有死无生,却毫无畏惧的上前一步,整阵成列。
“好,不愧是我萧策得人。”
萧策正欲冲出,下一瞬,却听见外圈好似有异常的动静。
惨叫声不断传来。
是狄人那边!
他又跃上寨顶,一眼看到,在黑压压的狄人援军身后,是更为广阔的、黑压压的人群,那样的装扮,
是卫国的人!
他心中一凛,一种又是轻松又是沉重警惕的感觉升了上来。
是那个少年名将,二王子闻候,还有……她。
怎么回事?!
胡禅险些把手里自外海购入的千里神眼扔在地上,他忍痛放弃闻候的城池,以重金为饵,率各族之军来此增援,没想到才过了半日,竟有大军从后夹击?!
他想起千里神眼中那熟悉的身影与面容,几乎将牙齿咬碎。
“闻候!”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还有余力?!
他又为何要救朝廷的人?!
这些疑问纠结成一团,堵在他胸口,眼前的局势,确一下子十万火急了!
前有坚而难破的居延,后又闻候大军,自己是陷入危局困了!
怒不可遏之间,他的心头灵光一闪,顿时明悟了。
芷寒,原来这一切,都在你布局之中!
想起先前攻城之时遭遇的微弱而笨拙抵抗,聪明如他,这才醒悟到,那是闻候在保存实力,只为这随后而来的一击!
我……中计了!
熹微的第一缕晨曦中,他的脸被映得一片青灰,扭曲宛如鬼魅一般。
乱世中,人命微贱如同尘土。
百姓正在木寨中与官兵一起,拼死抵挡狄人的进犯。
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办法,用肩拢,用巨石压门,用油泼,狄人却如利齿一般,逐渐咬下,绝望感在众人心中弥漫。
一旦居延失陷,他们的村庄,他们的妻小,该是怎样的下场?!
这样的问题,他们想也不敢想,却已经清晰出现在面前。
比死还要难受的绝望。
就在这绝望的窒息一刻,残破的木门前,狄人的身影一个个倒地,木门再也受不住这样撞击,破裂开来,顿时两股乱军的厮杀让局势更乱。
那后至的一股,甲胄暗黑而有泽,袍服打扮有些古怪,好似卫国式样,当前一人,长发束后,眉目清秀,双目却冷似寒玉,周身煞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手中长枪进处,人命宛如被镰刀收割。明明舞的轻盈好看,却自有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
逐渐逼近了,甚至有人可以看到他腕间的一抹红光,好似是个别致的饰物。
他眉间一道抹额,玄金华贵,从图腾可以看出是卫国王室。
这难道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二王子?!
烟尘漫扬,鲜血四溅,木寨散塌了小半,晨曦渐亮,那俊秀面容在这一阵死亡的旋风中化为最华丽的兵刃,削断了狄人来犯的锋芒。
他骑在高头骏马上,身后铁骑接踵而来,无边无际。飞扬的发丝宛如幽兰,一双黑瞳森然如地狱幽冥,却带给众百姓无穷的安心与感动。
狄人的尸体逐渐堆积,他以长枪挑起,堆在两旁,身后铁骑纷纷效仿,顿时血肉便有半天高。
“不世神将!”
“天将军……”
众人以他们最敬畏的称号喃喃着,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激。
此处虽是汉民,因着狄人的进犯掠夺,却极端崇敬悍能保家卫国的武力,顿时众人只觉得力气倍增,连忙上前指引接应。
“各位不必着急,我们来了,你们的家园绝不会有失。”
闻候有些不自在,却仍朗声道,微微一笑中,满是对黎民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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