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卫国在街道轴承厂搅动的风云,并未因距离而减弱,反而裹挟着工人们的惊叹与议论,化作一股强劲的回风,倒灌回了红星轧钢厂。
他救活一个厂的事迹,早已不是秘密。
工人们在车间里,在食堂中,在下班的路上,谈论着这个从他们身边走出去的年轻人,是如何化腐朽为神奇的。羡慕与敬佩是底色,但人性中对“八卦”的天然热衷,很快就为这幅画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流传最广的版本,都绕不开一个人。
轴承厂那位姓苏的女工程师。
“听说了吗?林科长跟那个苏工,走得可近了!”
“那可不,人家苏工可是林科长的救命恩人,这叫患难见真情!”
“我听轴承厂的亲戚说,那苏工长得叫一个俊,有文化,有本事,跟林科长站一块儿,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俩人经常在车间里,凑在一块儿研究技术,一待就待到大半夜!”
这些夹杂着想象与事实的风言风语,如同无孔不入的微尘,飘进了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厂医务室丁秋楠的耳朵里。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清冽依旧。
丁秋楠正在给一个划伤了手的工人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而标准,可心思却早已飞远。
那个名字,“苏工程师”,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着刺耳的回音。
“丁医生,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包得又快又好。”工人憨厚地笑着。
丁秋楠回过神,脸上挂起职业性的温婉笑容,嘱咐道:“这几天注意别碰水,按时来换药。”
送走工人,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几根高耸的烟囱,眼神里那份平日的恬静被一种陌生的焦灼所取代。
对林卫国的那份情愫,不知何时已在心底扎下了深根。
它像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兰草,被她藏在最隐秘的角落,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敢拿出来,对着月光,悄悄欣赏那份含苞待放的美丽。
她性格矜持,总觉得女孩子要稳重,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可现在,她等来的不是时机,而是一个晴天霹雳。
一个从天而降的“苏工程师”,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已经从别人口中勾勒出无数个优秀版本的女人,似乎要将她心心念念的英雄,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夺走。
她怎么可能不着急?
从那天起,丁秋楠的心里,仿佛住进了一个小小的间谍。
每当有工人来医务室领药、看病,她都会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红星轴承厂,引向那位神秘的苏工程师。
“听说轴承厂现在可了不得了,产品都卖到咱们厂了。”
“是啊丁医生,这都多亏了林科长和他们厂那个苏工!”
“那个苏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状似好奇地问。
“哎哟,那可是个女强人!技术大拿!听说还是从国外回来的,有大本事!”
她听得越多,心里那股无名之火就烧得越旺,紧随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酸涩。那感觉,就好像自己珍藏多年的宝贝,突然被告知,早就有了一个更名正言顺的主人。
她开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在那位“郎才女貌”的评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自己的一手医术,在能够与林卫国并肩研究技术的“女工程师”面前,又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不行。
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机会,终于在她望眼欲穿的等待中,悄然而至。
红星轴承厂与轧钢厂签订了长期的供货合同。
苏曼,作为轴承厂的技术总代表,亲自来到轧钢厂,与技术科进行合作洽谈。
丁秋楠从相熟的科室文员那里,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
那天下午,她算准了时间,换下沾染了药味的白大褂,穿上了一件素雅的蓝色连衣裙,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洽谈结束,林卫国正准备送苏曼出门。
办公楼的走廊里,光线明亮,人来人往。
丁秋楠的身影,便“恰好”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怀里抱着一叠似乎是刚取回来的文件。
“林科长,这么巧啊。”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脚步轻盈地走上前。
然而,她的目光,却在开口的瞬间,越过了林卫国,第一时间锁定在了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身上。
只一眼,丁秋楠的心,就重重地沉了一下。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工装,没有半点脂粉气。她的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与自信。她的眼神明亮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
这是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光彩夺目的女人。
好一个英姿飒爽、气质出众的女人!
“丁医生,你好。”林卫国并未察觉到空气中瞬间凝结的微妙气氛,笑着为她们介绍。
“这位是红星轴承厂的总工程师,苏曼同志。”
他又转向苏曼。
“苏工,这位是我们厂医务室的丁秋楠医生,我们都叫她丁医生。”
两个同样聪明、同样优秀的女人,目光终于在空中正式交汇。
没有火花,却比利剑相击更为惊心动魄。
她们都在对方的眼中,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审视与探究。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一刻,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苏总工,久仰大名了。”
丁秋楠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姿态优雅,无懈可击。
“我经常听我们厂里的工人说起您,说您是一位能力非常出众的女工程师,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很柔,但“我们厂的工人”这几个字,却像是在不动声色地画出一条界线。
“丁医生过奖了。”
苏曼也微笑着,握住了那只柔软无骨的手。她的手心带着长期接触机械的薄茧,与丁秋楠的细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也常听我们厂长提起,说轧钢厂的丁医生,不仅医术高明,人也长得漂亮,是厂里的一枝花呢。”
她的话同样客气,却也巧妙地点出,她听说的,是来自“厂长”层面的评价,而非普通工人的闲谈。
两个女人的手,一触即分。
言语间的客气与疏离,如同高手过招前的试探,每一步都精准而克制。
她们都在评估着对方。
评估着对方的容貌、气质、谈吐,以及最重要的——评估着对方在林卫国心中,可能占据的位置。
“林科长为了街道企业,真是付出了太多心血。”苏曼的目光转向林卫国,眼神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心疼与敬佩,“他那种为了技术难题,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的劲头,真是让人既担心又佩服。”
丁秋楠的心又是一紧。
这种近距离的、共同奋斗的经历,是她所没有的。
她微笑着,毫不示弱地接过了话头:“是啊,卫国他总是这样,一忙起来就忘了自己的身体。所以我总要提醒他,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毕竟,再重要的事业,也得有健康的身体做本钱才行。”
她轻轻地,将称呼从“林科长”,换成了更亲近的“卫国”。
当她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描述起自己心中那个既有本事、又热心肠、在危难关头总能挺身而出的“林科长”时,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们的话语,像是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光芒四射的林卫国。
一个是在事业上与他并肩作战、冲锋陷阵的战友。
一个是在生活里为他嘘寒问暖、守护后方的港湾。
她们都从对方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神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情愫。
那种混杂着崇拜、欣赏、关切与占有的复杂情感,是如此的熟悉。
那一刻,她们都明白了。
她们,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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