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一天上班的愉悦感还萦绕在心头,亦嘉推开家门,却见二舅子已端坐在沙发上,仿佛一尊早已等候多时的门神。他双目微垂,似在沉思,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沉静气场。
听见脚步声,二舅子缓缓抬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不急不躁,语气关切得近乎客气:“姐夫回来了?在外奔波一天,累了吧?先喝口水歇歇。”
亦嘉点头致意,刚放下包,对方的话锋便轻巧地一转,如探针般刺入正题:“对了,最近螃蟹的行情怎么样?上海那边的价格,还能撑得住吗?”
亦嘉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价格挺坚挺,统货每斤能卖到四五十元,暂时没往下掉。”
“可惜啊……”亦嘉摇摇头,故意拖长了语调。
二舅子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骤然一亮,仿佛在幽暗中捕捉到了猎物的踪迹。他语气依旧平稳,像是随口闲聊,却字字暗藏机锋:“哦?可惜什么?”
“今年高温天气太长,螃蟹死亡率高,进货风险太大。”亦嘉叹了口气,进一步解释道,“而且上海海关最近查得严,货物常在机场滞留七八个小时,螃蟹在泡沫箱里被活活闷死,损耗惨重。”
“那你现在是打算彻底不做了?”二舅子试探性地问道。他语气平淡如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而迅捷的光,像刀锋掠过水面,瞬间划破了平静,透出深藏不露的精明与决断。
亦嘉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螃蟹还是要再进的。这次去印度谈妥了资金和渠道,就能立刻恢复发货。怎么,你该不会是想试试水?”
二舅子轻笑一声,优雅地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神情变得严肃而自信:“姐夫,我不是冲动的人。从前教英语,讲究逻辑和准备;现在想做事,也得看时机、看资源。供应商那边还通着气?AJAY那边还能联系上?”
“没问题,”亦嘉眯起眼,“他一直催我复购,货源很稳。”
“那很好。”二舅子满意地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只可惜,春节期间没做这生意,硬生生错过了那一波好行情。”
亦嘉心头一震,面上却故作镇定:“你也知道春节那波行情?”
“当然。”他淡淡一笑,目光如炬,直直刺向亦嘉,“那段时间,上海市场供不应求,价格翻了不止一倍。姐夫,我倒是好奇,当时为什么没发?”
他忽然抬高声调,语气如钩,直击要害:“是手里没货?还是……你和印度那边,闹僵了?”
亦嘉心中警铃微响,随之淡然道:“我之前合作的印度基地,是整个螃蟹货源最集中的大仓。但你弟弟和他朋友太短视,一亏本就打退堂鼓,不敢继续。我后来也就停了。结果被一个上海人捡了漏——每天发一二吨,净利三四万,几个月下来,少说三百万。”
二舅子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出细碎的节奏:“三百万……”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原本温吞的目光此刻竟如鹰隼般锐利,“那现在呢?基地还能重启?合作还能恢复?”
“可以。”亦嘉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沉稳,“但得等我亲自去印度一趟,跟供应商重新坐下来面谈,把之前的误会解开,理顺了才能动。”
“时间不等人啊。”二舅子轻轻一叹,那叹息里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姐夫,我不是想抢你生意,也不是不知轻重。但你也知道,我辞了职回来,手里空空,没什么事做……家里压力大。要是能搭个顺风车,哪怕只是帮帮忙跑跑腿,我也愿意。”
他说得谦卑,姿态放得很低,可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像在评估一场投资的回报率。亦嘉看着他,心头微凛,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的英语老师,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讲语法和句型的书生了。他精明机智,不动声色地把一场看似寻常的家常对话,悄然变成了一场资源与机会的博弈,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亦嘉恨声道:“你弟和他朋友的做法会让生意越亏越多!我早说过,平时小亏别慌,春节才是翻身仗。那时螃蟹大规格,春节能卖高价,成本才二十出头!可他们一亏就退缩,根本不懂行!关键在于上海的经销商小杨坑人。货发过去,他今天要明天不要,我们又没店面,只能求人代卖,结果赔本赚吆喝!亏损原因多,但没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最致命。通路被掐,行情好赚不到大头,行情差直接血亏。你真想干这行,最好拉两三个人,去上海水产批发市场盘店面自己搞批发。有销售渠道,就不愁货砸手里!”
二舅子闻言,精光一亮,却立刻垂下眼帘,笑道:“货源能搞定?怎么联系?”语气谦卑。
“货源我来搞定,我与供应商常联系,有优势。”亦嘉苦笑摇头,“只是之前货到国内没人接手,全亏!所以现在必须自己掌控销售端。关键是要确保稳定供应。”
“那还是让小杨先帮忙代卖吧,毕竟合作多年。”二舅子之前去过上海,在铜川路批发市场见识过螃蟹的销量及火热销售场面,于是点头,语气诚恳,“不过,姐夫你亲自跑印度,太辛苦了。要不这次你先去探路,我筹备资金和人手,等你敲定供应商,我立刻跟上,效率更高。”
亦嘉皱眉:“小杨也可以合作,但必须自己开店,自己卖才能把控品质!你得备好启动资金,货到必须立刻付款。这次去印度,我得重新规划整个供应链。”
二舅子不答,反而一笑,身子微微后仰:“资金我会筹备。”二舅子见他松口,立刻推进:“还有,除了古杰腊特邦,其他城市有货源吗?”
“有!加尔各答的螃蟹质量更稳,价格稍高但死亡率低,成本差不多。要做就一定要进加尔各答的货。你英语不错,到时候跟我一起去踩点,剩下的进货、发货流程就得靠你自己了。”亦嘉目光灼灼,“另外,上海接货和小杨的对接人安排好了吗?”
二舅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背对着光,声音低沉:“人可以找,但怕不靠谱。我自己去印度进货没问题,可万一上海的联系人不可控怎么办?或者派别人去印度,会不会被挖墙脚?”
“没错,这确实是关键。”亦嘉颔首,语气沉稳,“不过报关问题倒不用太担心。现在上海的货大多从昆明转关,找小杨他们问问路子就行。最核心的,其实是营销——最好是自开店面,前期哪怕亏些钱,或赊账出货,也得先把渠道铺开。等销路稳了,再正规运作不迟。你回去好好盘算个方案,我们再细聊。”
“好!”二舅子眼中精光一闪,顺势追问,“那龙虾呢?现在有货吗?这生意能做吧?”
“龙虾货源充足,但也得有人实地对接。”亦嘉点头,“我在上海和几家批发商面谈过,他们明确表示愿意接我们的货。”
“这不挺好吗?”二舅子咧嘴一笑,语气陡然轻快。
“若有兴趣,今年你好好干,肯定能成!”亦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眼中闪烁着鼓励与信任的光芒。二舅子信心倍增,归家后即刻着手筹备海产进口,日夜不歇。
后来他专攻此道,果然赚得盆满钵满——此乃后话。
话锋一转,他似不经意地提起:“红木进口……真能成吗?我之前联系的几个朋友,都没下文了。听说价格每吨跌了二三十万,市场是不是不行了?”
亦嘉目光微凝,心中已明几分。原来这人并未与银行的小健通气,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今日登门,表面是问螃蟹龙虾,实则,怕是冲着那批紫檀来的。
他本欲追问,可瞥见小莹呆坐一旁,眼神空茫,神情恍惚,终究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疑虑,语气淡然道:“你那位朋友若是只靠倒手赚差价,恐怕只是个木贩子,绝非真正的供应商。你看看现在那些大批发商,哪个不是抢着要跟我出去采购原材?这些人,都是我回国后才搭上线的。你那位朋友早在我回国前就联系过,如今却悄无声息——只能说明,他不过是个混子罢了。”
“不!”二舅子猛地摇头,语气笃定,“他去年和前年,至少赚了上千万!我亲眼见过他提车,现金全款。”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羡慕,又带几分懊恼:“早知道利润这么高,你早点入局,不也早发财了?何必等到现在?”
亦嘉神色一黯,良久,低声道:“我反应慢……当时只当是炒作,觉得不实在,不屑参与。没想到,这行当真成了气候。”他抬眼,望向窗外,“如今我们这儿,已是全国红木产业中心——那是用真金白银、十年打拼砸出来的名声!听说年产值几百亿,政府现在高度重视,政策全开绿灯。”
二舅子撇嘴一笑,带着几分讥诮,也带着几分自豪:“能不重视吗?我们这儿,资源没优势,交通不便利,以前还顶着‘贫困县’的帽子,年年求省里减免税收。可我们有的是脑子,有拼劲!凭一双糙手,硬是把仿古家具做成了全国龙头。现在光税收每年就交几十亿!”
“我只是先观望学习,等摸清门道再下场。”亦嘉语气轻松,“若真能识得印度小叶紫檀,拿到好料,发回来就是躺赚——再差的行情每吨也有四五十万利润,上等货更有一吨赚六十万的。所以几个大批发商都抢着跟我组队去采购。”
“那你得先把佣金条件谈妥了再出发。”二舅子素来精明能干,因老丈人铝制品厂的缘故将他拉入债务深渊,至今未喘过气来,如今在老婆家生活,地位有点微妙,当然他深知亦嘉手头拮据,便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提议道,“依我看,你先赚笔稳当的中介费最靠谱。”
他这话虽是好意,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算计,全然不知亦嘉早已今非昔比——不仅公司成立在即,手里的紫檀行情更是炙手可热,哪还看得上这点蝇头小利。
亦嘉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台阶往下走,语气带着几分“新手”的谨慎与无奈:“当然,新手期也只能赚点零头,等把门道摸透了,再想自己操盘的事。至于螃蟹那摊子事,你得自己想办法往前推了,我这边实在是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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