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理者的阿卡迪亚 第十六章 这家冰激凌店要打烊了

离开学园回家的路上，街上似乎比以前冷清了不少，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种不安与恐慌的情绪。偶尔可以见到像是整整一家子的几口人正在门口将刚刚打包好的行李搬运到车上去，似乎是要拖家带口赶往什么地方去的样子。

由于老姐的原因，我不用像丁勇和小克萝一样需要寄宿在学园的宿舍里。只不过平常这个时候，莉莉总会在我身边一边飞来飞去一边和我聊天，有时还非要缠着我给她到路边小摊买点儿吃的，害得我总是以荷包空空的状态回到家里。但是今天不知道她为何偏偏不在，多少还是让我感到有些寂寞。

路过一家常去的冰激凌店时，突然想起来这里的香草榛仁味冰激凌也是伊拉里斯一绝。莉莉两年前第一次品尝这家美食的时候就迷上了这味道，反正初夏的脚步正在渐渐靠近，在她向我发出“好想吃xx”的碎碎念攻击波之前，顺路买点儿带给她吃吧。

我刚刚走近那家店，却发现里面的服务员正忙着清理卫生，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矮壮中年男人站在窗边，正准备拉下卷帘窗，看样子是要准备打烊的意思。不过往常的时候他们一般要忙到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才关门，像今天这样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提早打烊也确实有些反常。

还没等我向店里打招呼，那个白衬衫男人就已经看到了我，“哟，小徐，你来了啊。”向我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一颠一簸地走来。

“您好，哈利尔店长，您最近还好吗？”

“哈哈，还不坏。怎么，你是来买冰激凌的？”面前的这个矮壮男人笑眯眯地看向我。

这个人是这家店的店长，不过不同于我这样的异乡之民，他是土生土长的伊拉里斯人。据他所说，他祖上数代都是开冰激凌店的，经过数代人的苦心经营，曾经在当地积攒了相当的知名度。后来传到他这一代，战火曾波及了伊拉里斯，无情的炮弹摧毁了他的产业，将他的几乎全部家当付之一炬。而他本人也为了救援自己的妻女，左腿被在炮火中断裂的房梁给压坏了，所幸因此他的妻女也都安然无恙。战争结束后的这两年，他重新租了家小的店面，依靠着稀稀拉拉的客人与政府的补助金勉强支撑着。由于我这两年经常光顾的原因，对他来说我也算个老熟人。

“嗯，是的。不过这是什么情况？这已经要打烊了？还真够早的。”我伸着脖子向里面张望着，店里的的卷帘窗已被放下了一半，仍然显得满满当当的冰激凌桶也正在被盖上盖子，准备被运往后台，怎么看怎么像要提前打烊的样子。

“是啊，不好意思，看来今天是要提前收工了，我也没有办法。”哈利尔店长摸了摸已经有些谢顶的脑袋，露出歉意的笑容。

“啊，这是为什么呀？”我有些讶异。

“没听说新闻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了，就是阿尔比昂那里的事情。听说一整队特警都死了，据说其中还有人被怪兽生生吃掉了。唉，一下子死了那么多年轻人，真的是太惨了，太可惜了，本来他们刚刚能过个安稳的日子的。。。”店长的语气越来越沉重，声音里布满了对逝去的年轻的生命的悲伤与惋惜。

“是的，刚刚我也听到了消息，确实。。。他们真的很可惜，更糟糕的是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做出了这种事情，所以您是因为这件事提前收工？”

“嗯，实在不好意思。虽然现在城里还没有下达正式的安全警戒令，不过刚才播放的新闻通告也要求我们要做好必要的防范措施了。现在担心的就是万一是纽吉比斯跑进了城市，感觉那些家伙比那些年战争时期的大炮导弹还要恐怖得多。”

“纽吉比斯吗。。。”我不由得怔住了，脸上瞬间布上了一层阴霾。原来在这座城市里为生计奔波着的普通人也有相同的顾虑。如果真的是因为我自身的失误，由于我不安定的异能制造出“凭空出现”的纽吉比斯，使得刚刚从动乱与战火的洗礼中幸存下来的他们再次被卷入随时可能丧失生命的危险中，那我可能会更加痛恨我自己，痛恨自己的存在。

哈利尔店长看到我的脸上布满了焦虑，似乎认为我正在担心我自己可能会遭到纽吉比斯的袭击而惶恐不安。他微微笑了下，回过头招呼店里的伙计给我倒了杯冰麦茶，端到我的面前：“喏，小徐，这杯给你，算今天请你的。上等大麦泡的，非常香，还能解解暑。”

我连忙摆摆手：“啊？！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您每天这么辛苦工作，我怎么能白喝您的东西呢。”连忙就要掏出钱包。

哈利尔店长一把按住我的手，顺势将麦茶塞进我的掌心：“诶，年轻小伙子，长辈的好意乖乖接受就行了。这样，你就当是对你的一点补偿罢了，要知道这两年战争刚刚结束，很多人手头都吃紧，其实我这店每天也招徕不了多少客人，你这几年能经常光顾我这里，已经是对我很大的帮助了，这只是一点儿谢礼而已。”

“哦，这样，那我就不好意思了。”我心怀感激地将麦茶杯捧在手里，果然醇香入腹，沁人心脾，和他的店里的冰激凌一样，名不虚传。在茶香的刺激之下，我心中的不安之火似乎也被浇灭了一些。

“另外，这段时间这家店也要暂时停业了，等过几天应该会重新开业吧，至少也要等到危机解除之后。”店长回过头，视线在店铺大门和上方的招牌上下来回逡巡着，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

“真的吗。。。？嗯，如果是考虑安全方面的原因的话，未雨绸缪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这两天事态有所恶化的话，估计政府正式的封城令也会下来了，到时候应该不止只有我一家店会关闭吧。说真的，这店如果被毁了还可以重新再建，但是家人没了的话再继续维持这店也没多大意思了。战争结束后的这几年我晚上总是在做噩梦，梦到战争中无力的自己，梦到自己的家人遭遇到不幸的样子。所以这次还是尽可能陪在她们身边吧，就算不能保护重要的家人，就算我们可能有一天必须选择死亡，那么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能够拥抱在一起也是不错的选择。”

“‘必须选择死亡’哪有这么夸张，咱们难道要成为即将迈上诺亚方舟的新人类。。。”见店主说得有些激动，我本想开句小玩笑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当看到对方的神情极其认真坚定，眼圈微微泛红似乎闪着泪花，想必是作出了极大的觉悟。

我不由得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我的手微微攥紧了麦茶杯，杯面上凝结的水珠浸湿了手掌，杯内冰块的冷气透过水珠直刺掌底，有些疼痛。

“重要的人么。。。”我低声咕哝着。

重要的人，或许这是每个人一呱呱坠地就无法摆脱的名词，人的一生可能会邂逅无数人，可以是亲人、朋友、恋人，也可以是老师、上司、下属，无论他姓甚名谁，有怎样的身份地位，只要他仍然与别人、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总会有一个或是几个人对他来说拥有着不同寻常的牵绊。

我当然知道我心中那个“重要的人”是谁，虽然现在那个人和我的联系只是在我坠入梦境时重复看到的那番景象，无数次梦到了生离死别时她撕心裂肺的悲鸣与簌簌落下的泪水，无数次，无数次，想要把我逼疯一样重复地在脑海中盘旋。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否只是虚幻的景象，也不记得自己来到伊拉里斯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自己这段时间又究竟在做些什么，究竟在为了什么而努力，甚至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努力都不晓得。神明，异能，纽吉比斯，一切都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到我开始渴望有什么东西能够暂时麻醉自己，专心享受眼前平凡的生活。

“店长，那对您来说，‘重要的人’对您来说究竟象征着什么呢？”

“哈哈，小伙子，居然还向我探讨起人生哲理了，看不出来啊。唔，我不像你们学生那么有文化，但是我知道，我的妻子和女儿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对我来说，一直希望她们每天能吃饱穿暖，远离一切危险，永远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每次看到她们的笑容，我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就感到幸福，在生活里遇到的烦恼也都忘干净了。为了守护笑着的她们，自己不由自主就想为她们做点儿什么，这也是作为男人的骄傲吧。”

店长一边说脸上一边流露出幸福的微笑，似乎此时此刻他的妻女正围在他的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说实话我不是很懂这种身为人父的感觉，但是通过店长的话语，内心似乎也稍稍释然了一些。我虽不明白一直以来内心的这份执念从何而来，这份执念是否真的有价值，但是假如自己的坚持真的能够使人得到欢笑，假如在路途前方真的有人在希望着我能够给他笑容，不管对方是谁，不管结局会是如何，我应该也会感到有些骄傲吧，正像守护妻女就是眼前的店长的骄傲一样。

“既然这样，我也衷心地希望店长您能够守护您重要的家人，也祈祷您的家人能够平安幸福。”

“哈哈，祝福我心领了，希望小徐你的祝福能够成真吧，只是希望而已。”哈利尔店长苦笑着摆了摆手，“因为这段日子我无数次地向神明祈愿，希望神能够听到我的声音，但是似乎从来没回应过我。说不定，神在这片地方已经不在了呢。”

怎么可能，我身边明明就有一只自称神明的小萝莉，而且她身上的法力已经都看在眼里了，至于她为什么没能回应其他人的呼唤，可能是半实体化后法力不足，或者有其他苦衷，都是有可能的。

“那，如果神明从未回应您的话。那试试最近新试行的祈愿系统如何呢，似乎在其他国家也已经投入运作了，说不定它能满足您的愿望呢？”

“哈哈，虽然说曾有过这种想法，但是相比这种不明不白凭空出现的东西，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这片土地的传说，相信神明的恩惠。毕竟神明聆听到我们的呼唤之后，会给予我们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还要让我们失去些什么作为愿望的代价。这点我是和阿尔比昂的人民一样的看法。”

“阿尔比昂？这个地方也还坚信神明吗？”

“是啊，在这个年头，仍然坚守着信念还真是不容易啊，大多数年轻人应该已经忘记这个国家的由来了吧。听说，出事那晚，有人还听到了遇难者对神明的呼唤，祈求神明伸出援手，但最后神依然不在呢。哎，难道真的。。。”

哈利尔店长长长叹了口气，本来身材就不高的他好似比原先更加佝偻，低着头努力地思考着，皱纹也微微爬上了前额。

原来阿尔比昂的人们比起什么祈愿系统，也更希望神明直接听到他们的诉求啊，这还真是个新情报，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似乎也是个无用的消息。

只不过，他们明知道“神可能已经不在”的情况下依然向神明祈愿，不惜因此而失去生命，是值得的么？这个问题，我无法得出答案，都是个人选择，无论向左走向右走都要迎来一个注定的结局，或许迥然各异，或许殊途同归，有些时候没有什么定义上的对错，只看你是否具有能够承担未知的结局的力量。

日渐西沉，店里打烊的工作已经差不多了，而手里的那杯麦茶也早已见底。我准备作别店长，店长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叫住我，不多时候，他从店里走出来，将两大袋子被一个个圆形小盒盛好的冰激凌塞到我手中，原来是准备把店里没卖掉的冰激凌都送给我。

我连忙推辞，已经白喝了人家一杯冰麦茶，要是再收下分量这么重的“礼品”，那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没什么，你就拿着吧。反正还剩下那么多，卖也卖不出去，还不如送给别人。再说，你每次来都买那么多，这次多给你一点儿，徐老师和学园长应该也喜欢的。”

看来店长是以为老姐和学园长都喜欢这东西所以我每次都买得很多了。没办法，总不能向他说实际上大部分都落到了爱吃甜点的那只小萝莉神的肚子里了。在家里，老姐也以为那些冰激凌都是我吃了，还纳闷为什么我吃那么多冰激凌却从来不闹肚子。

经过一番推让，最终才勉强让店长接受我用以原价一半的价格买下这些冰激凌，倒是不至于欠下太大的人情。至于剩下的人情该怎么还，我不由得注意到了他那有些跛的左腿，有机会问下老姐能不能找到什么关系为他免费或者优惠一些地做下手术吧，至少安装一些像加雷特师父身上那样能完美替代人体组织的机械部件也行。

战争结束以来，这东西需求量瞬间增大，全国都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像他这样的小本经营者根本负担不起手术费用和价格高昂的机械部件，如果放着不管随时恶化都有可能。现在我除了身上那不明所以的异能也没有什么力量，要想帮助别人也只能到这种地步了吧。

虽然春天尚未完全结束，我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刚刚在路上行走了一小段，就能感受到背上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虽然午后的热气早已消散，但是晓月初升的夜晚依然让人感受不到多少凉气。即便这样，依然没有多少人选择在随处可见的马路中心的广场喷泉处选择纳凉，而是选择早早结束工作，急匆匆地搭乘着各式交通工具返回住处，生怕在大街上多停留一秒。

警笛声也此起彼伏。大街小巷的警车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来回穿梭于奔流的人群中间，有的还借助车体上的扩音器大声放送着要求人们注意安全的通知。一些主要街道的拐角处还见到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铺设各种路障，看来是受到了那则新闻的影响，政府也下达了一些戒严方面的政令，街道上的气氛明显要比平常紧张了许多。

我望见了不远处一栋精致的洋房，通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已经亮起了灯光。看来是今天消失了一整天的老姐已经回来了。我正打算继续走向前，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精神急速下坠，整个人瞬间像被一股巨大的地心引力吸住一般，正在被强行拉进一个异质空间里面。

我眼前的视线逐渐变暗，脚步也逐渐变软。我踉踉跄跄地向前挣扎着走了几步，但渐渐感觉体力不支。我扶住墙，心说：“不好，这个感觉是。。。”

这正是我即将突然昏睡之前所出现的征兆。每当出现这种症状时，我都会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地陷入数小时的昏睡中，紧接着就是一直以来经常在脑海中萦绕的那个梦境，那个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重复的景象，那个略显残酷又令人伤感的故事。

“但是，不能在大街上睡着，会给人添麻烦的。。。”

我挣扎着将手掏向上衣的口袋，那里装着老姐叫我带在身上的蓝色糖果，这个东西是每天需要定时服下的，防止身体可能出现的任何异状。

我连忙掏出小盒，拿出一颗然后吞了下去。差不多十分钟过后，我有些煞白的脸上回复了些许血色，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脑袋也清醒了很多。看来是已经恢复了原状。

我将后背紧紧倚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险，刚刚差点就要在大街上睡着了，不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我再一次掏出小盒，凝视着里面的这几颗糖果，心里再次犯起了嘀咕：“真是的，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