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游从之 第十章 野心勃勃却藏而不露之人

（一）

我进去后才知道这家茶楼除了是个茶楼，其实还是个小卖部。

我们刚一进门迎面就是一方长木质柜台，上面放着一台黢黑的台式电脑——令人看着十分突兀，柜台后面的格子货架上油盐酱醋烟酒零食一应俱全，柜台侧前方也就是我们左手边还有一个超市里那种摆满货物的货架，我们右手边的地方摆的是两套方桌长凳，桌上各摆着一套茶具，再往里走几步贴墙就是楼梯了，楼梯旁边是一扇用皮帘子遮着的门，不知道是通向其他房间还是通向后面院子里的。

“明子，你三爷呢？”王一杯一进门就冲着柜台里面问，我本以为这茶楼里没什么人，只听胖子问完话，一个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鼻梁上还架着副厚厚的眼镜儿的瘦弱少年就从柜台里探出了头来，看到我们也没什么意外，回了句“在楼上呢”就又缩了回去。

然后我们就跟着王一杯上楼了，王一杯身形健硕，踩得那木质楼梯都晃晃悠悠的往下直掉木屑灰尘，吓得我和苏意直往后退了两步，等他和李某人已经到楼上了才敢往楼梯上走。

我和苏意上了二楼，发现二楼比一楼宽敞多了，除了四套带茶具的桌椅外，还有两间“雅室”，有两个老头儿围着其中一个桌子下象棋，但是两间“雅室”的门都关的紧紧的。

这么一看，倒还真有点儿复古茶楼的味道。

我以为王一杯会走过去朝着其中一位老爷子点头哈腰地禀报“三爷，我把人给您带来了”云云，没想到王一杯就看了一眼那两个全神贯注的老头儿，然后就走进了里面那间“雅室”。

里面也没有人……我进去的之后才发现，这其实是一间“客房”，和客栈的客房差不多，一张花式简单的架子床，床边一个支架支着个搪瓷脸盆，再旁边贴墙两把靠椅夹着一只茶几，房间当间儿是一张圆桌子。

我们几个就围着这圆桌坐了下来，但坐下来之后，竟没人说话，李某人和王一杯都看着我，而苏意则正襟危坐一脸淡然，却若有所思。

“都不说话看我干什么？”

“等你问问题啊！”李某人扶了扶眼镜，他鼻子和眼眶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没什么要问的，你把背着我做的那些事情交代清楚就行了。”

其实我现在最想问的问题就是为什么王一杯不跟“三爷”打招呼——我总觉得这个“三爷”的称呼老拉风了，跟幕后大佬似的，这个“不伦不类”的茶楼或许是类似于“同福客栈”、“几号当铺”的藏龙卧虎之地也不一定。

“好吧。我全交代。”李某人笑道，“第一，我通过那把匕首猜到了苏意可能是‘来错地方了’；第二，那天晚上你伺候苏意洗……咳咳洗澡的时候，我检查了苏意的衣物，翻到了他身上的身份证和钱包——只给你留了身份证；第三，去你家找苏意谈话我已经向他说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了，连发电原理都跟他说了……”

“苏意？”我眉头一皱，看了看苏意。

“夏姑娘，我并不是有意瞒你，是因为李兄说过之后我并不大相信……还是向你确认后才完全相信的。”苏意说完，李某人就“嘿嘿”笑了两声，而一旁的王一杯却一脸平静。

我瞪了李某人一眼，说道：“还有呢？”

“第四，因为苏意的身份的‘特殊性’，我希望你帮他隐藏身份。”

“什么意思？”

李某人直接无视了我的这个问题，继续说道，“第五，我们要帮助苏意‘回去’。现在让杯子跟我们说件事儿，一会儿我再向你解释后面这两条。”

其实李某人说的这五条，前三条等于没说，后两条我还是蒙在鼓里，我只是不知道苏意这个“当事人”是怎么想的，他虽然说李某人和王一杯都不是坏人，但是我看来他并不完全相信他们。

（二）

王一杯听苏意说完，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其实对八斗说的忘言兄是‘穿越’来的这事儿并不大相信……”

“八斗？”一旁一直沉默的苏意忽然开口。

“‘八斗’是鄙人的……鄙人的号。”李某人讪讪解释，其实我知道这是大学时候他的狐朋狗友给他起的“绰号”。

李某人在大学那会儿，算是“略有文名”，别人奉承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就给他起了个“李八斗”的名号，但李某人总觉得这个“李八斗”听着跟狗腿子汉奸或者江湖混着算卦的一类人似的，立马给人一种不信任感，我也总那他这个外号开玩笑，后来就渐渐忘了，但那几个和他玩的比较好的哥们儿还会偶尔叫他这个外号。

“哦，原来如此。”苏意点了点头，也不再问。

“但是这种事情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对鬼神其实还是很敬仰的……而且八斗是我的好兄弟，他有什么安排只要我能做到的就义不容辞，所以，忘言兄如果不嫌弃，就在这兴隆茶馆儿住下吧……这地方偏僻，又方便办事。”王一杯面带微笑地说道，我不知道他那个“所以”是怎么转折过来的。

苏意显然有些意外，他打量了一下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想了一会儿就站了起来向王一杯和李某人拱了拱手：“……多谢两位仁兄好意，但是在下却不能住在这里……在下觉得还是跟着夏姑娘比较好——”

我听了苏意这话，到底觉得苏意对他们是不大信任的，倒是对我没什么戒心——谁让我的缺心眼儿又善良的本质被他一早儿识破了呢？但是毕竟我也是他的恩人，现在又是他比较“信得过”的人，他自己在这现代繁华闹市，无亲无故，自然觉得跟着我比较好，其实我也不想让苏意住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后来我才知道，除了我以上猜测的原因，苏意还考虑到他跟着我，我会“伺候”他——他就当我是他的丫鬟了。

“哦！原来忘言兄是如此考虑滴……”王一杯恍然顿悟，又觑眼看了看李某人，继续说道，“跟八斗兄不谋而合啊！啧啧。”

然而李某人听了这话却有些尴尬，只是看了看我，竟然有点儿委屈。

我大略猜到，其实让苏意住在这茶馆才是李某人正经考虑的事情，既然要掩藏苏意的身份甚至苏意的行踪，这个隐秘的茶馆儿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只是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不留个可靠的人陪着苏意，这种生僻的地方究竟也是不可靠的，特别是有人要“找”苏意的话。

“是不是苏意的身份，不仅你猜到了，还有其他人猜到了？”对于要掩藏苏意的身份的原因，既然他们要藏，自然是有人要找了。

“不是猜！是有人早就知道了，还带证据的！”李某人此时说道。

原来问题还在那把匕首上，我和苏意住在他家的那天晚上，李某人一夜没睡，其实半夜的时候他还拿着这匕首出去找他几个师父（他这几位师父真的很像算命的，但听说有两位还是大学教授，在考古界也有几分名声）看了看，老几个儿什么怪力乱神的事儿都经历过不少，有一位老爷子对苏意的身份竟然确认无疑，拿着匕首对着自己点起的类似庙里的“长命灯”的灯芯儿一戳，说道：“是古魂重生”，然后把匕首还给李某人说了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回屋睡觉去了。

后来李某人前脚到家后脚那位师父就给他来电话了，“老爷子告诉我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些人已经盯上苏意了，他要我……”李某人说到这儿，看了看苏意，欲言又止，“忘言兄——”。

“李兄直说就是了。”苏意摆了摆手，似乎知道李某人要说什么。

“老爷子要我将忘言兄‘丢’了，以免惹祸上身，或者最好能够消去忘言兄关于古代的记忆，让他好好做个现代人。”李某人说完，又对我说道，“可是丫头，我不能跟你说实情，只能让你把苏意‘丢’了。”

“你已经说有人盯上苏意了，我如果把他‘丢’了，他不就有危险了？！”幸亏这么缺德的事儿我没干。

“……那天你们回家时我是跟着你们的，我本来打算等苏意摆脱了你，带他去见我师父呢——我只想把你推到这事儿外边儿去，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还真是对自己扶危救困的对象负责啊！”李某人说着一脸苦涩。

李某人本来留了苏意的东西，而苏意身上就剩下一身份证，如果苏意现代的记忆复苏他也好跟苏意做个朋友，以后的事儿也就好办了，只是我竟然在发现苏意的身份证时候要异想天开地来泰安，李某人只好“安排”了王一杯来接我们，因为我的缘故，其实耽误了他很多事情。

但也改变了他的打算，他是在那次在我家见了苏意之后，才决定帮助苏意“回去”的——他本来是想让苏意“留下”的。

我猜这也应该是苏意对李某人不大信任的来源。

“那另一些人是不是不好惹啊？他们要苏意做什么——他不过是‘穿越’来的，又不是神仙。”我只是担心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和某些恶势力对立上了，如果是这样，我们这一方完全没有能力“保护”苏意的，李某人就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王一杯呢就一民政局（其实我不想说的）的普通职工外加一茶馆老板，我呢……呵呵，就更不用提了。

“忘言兄虽不是神仙，也是‘活宝’啊！”此时王一杯忽然说道。

“……”苏意无语。

“他们不是什么恶势力，他们只是想请苏意过去做些讨论……嗯。”李某人说的有点儿隐晦，人有没有灵魂？前世后世还有其妙不可言的“梦”——都是一些闲得发慌的人要研究的事情，“他们只知道有苏意这样的人，还不知道他跟我们在一起。”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苏意‘回去’了，历史不就改变了么……”

“他不回去才会改变呢！”李某人决绝地说道，“这个以后再像你解释，累死我了。”

但是我还是不知趣的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因为丰度是无心天下却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人，而我是野心勃勃藏而不露之人。”此时苏意悠然说道，并且还朝我笑了笑。

我不禁打个了寒战，这茶馆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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