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游从之 第八章 怀帝天姿清劭，少著英猷

（一）

雪，是水的另一种形态，雪的本质是什么？这种问题问出来没来由的想让人吐血。

可是就像我坚信雪花其实是一种花一样，我坚信苏意就是苏意（从这里你就可以看出我是一个多么自欺欺人的家伙），他那种忽然显露的冰冷眼神，不过是渐渐褪去假面的一种表示。

从第一次见面他说“初来此陌生世，私以为应追随从官，以赴来世”这一句话，其实是一句假话，这话不过将他与这个“陌生世”隔绝开来，使他能在“从官”的背后不动声色地去观察去推敲进而去摸清这个世界的底细……

而我，因为想当然地将他视为“不正常”人类，竟无从去摸清他的来历，是世间一种例外还是时空的荒谬，是谎言，还是阴谋？

我不相信世间有神明，但我相信人有灵魂，不受任何限制的自由的灵魂。

但捉摸不透的，永远是人心。

王一杯听到我和苏意关于雪花的对话之后，像看两个神经病一样地看了看我们，说了一句令人怀疑的话：“靠，怪不得姓李的说这回的生意有点儿不正常呢……”

生意？我一愣，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什么生意？”我问。

“额……姓李的什么都没给你说？”王一杯用拇指刮了刮嘴角，耷拉着眼皮问。

不出我所料，李某人果然没有撂挑子，单是冲着苏意的那把匕首，单是他说的那句“不祥之人”，就已经证明，他已经来了兴致了，虽然他是考古专业的半吊子研究生，这种好奇心比一般人都要强烈很多。

我正要问“说什么”，苏意却将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抢着说道：“说了，还求王兄多多照应才是。”

苏意说完，向王一杯拱了拱手。

“忘言兄客气了，以后有什么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王一杯似笑非笑。

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怎么忽然感觉，我……被人耍了？

我抬头看了看按着我的肩膀苏意，难道他和李某人合伙儿骗了我不成？然而苏意迎下来的目光却是光明正义又单纯无辜的，他只是向我摇了摇头。

在以往，如果我意识到被人耍了，我一定会揪着那人的领子问个清楚，管他会有什么后果呢！哪怕双方撕破脸了老死不相往来，哪怕对方恼羞成怒捅我一刀子，我也不管……你可以不真诚，向我隐瞒实情，但你不能制造假象耍我，但是，看苏意的反应，他似乎……也被骗了。

李某人这个混蛋暗地里捣鼓什么呢？亏我还拿他当朋友……不过，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不了解他，说出来也够……够傻逼的，还时不时地被他的小恩小惠迷惑、感动——这几年白活了。

但是，我还是相信，李某人他不会害我。

以至于王一杯走后，苏意说“夏姑娘，你好像被李‘大人’骗了”的时候，我还觉得苏意说话太直接了，而且苏意说这意思，就好像他没有被李某人骗似的，那李某人胡诌的那什么六道轮回死生权衡的那一套，他还半夜爬起来“问长问短”的（详见第三章）？

而且，李某人和他的那场“不为人知”的谈话，他也应该被李某人忽悠的差不多了吧？

要不然，关于“这个世界”不是“异世”，而是“未来世界”的真相，苏意怎么这时候才明白？

……可是我心中想这么一大堆，无非是在怄气，于事无补，苏意毕竟是初来乍到，对任何人说的任何话都可以轻而易举相信，包括我——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说到底，还是我这个“从官”的失职。

我低着头，只是不说话，心里盘算着怎么找李某人算账，问清楚他的目的，但另一方面，我既然和苏意站在一起了，苏意就不应该瞒我，包括他和李某人的谈话、包括他的真实身份，他都不应该瞒我，要不然……要不然我落得个炮灰的下场还自以为是幕后指挥可不就悲剧了？

“夏姑娘，你是个好人，不仅什么心机也没有，而且很……‘单纯’。”苏意见我不说话，叹了一口气，在我面前坐下来，用极其标准“现代话”说道。

看来他的书没白看，竟然连“单纯”都会用了，他这句话的意思我知道，通俗一点就是说我老好人不仅没心机而且还缺心眼儿……

“苏意，他那天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我只好苦笑，这节骨眼你再不告诉我，我真的要到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地步了——李某人虽然不会害我，但起码这种程度他还是会做到的，他的不少朋友都被他这么“整”过，但因为他懂得把握分寸，甚至能游刃有余地做到“打人一嘴巴子，人却不跟你翻脸并趁此机会宣扬德行修身改悔善莫大焉”什么的地步。

“他让我不要害你。”苏意说道。

（二）

在苏意这件事上，李某人也是云里雾里，但是他可能从对那把匕首的研究上，比我先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个叫苏意的人虽然不是“非正常”人类，但也是个“异类”，是个“不祥之人”，他之所以一开始让我将苏意“丢”了，是为了不让我惹麻烦上身，但因为他说不出个确切的理由，又听说我要带苏意去泰安以弄清他的身世，无奈之下只好为我提供些“便利”……

“那个王兄——并不是本地的人，也不像是供的‘公职’，倒像是个生意人。”苏意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了，问题就在王一杯王胖子这回拿来的“线索”上，苏意和周折所上的那所“南方的美术学院”位于广州那边儿，他上午拿走苏意的身份证，下午就有线索了，晚上就拿来了苏意和周折的退学申请表和周折的身份证……这些东西其实早就是现成的了吧？

而且，还有苏意的身份证——我发现苏意的身份证的时候给李某人打电话，他在那边咕哝了几声竟然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忽然记起我和苏意住在他家的那天晚上，在我净瞎忙乎还像个傻丫鬟一样伺候苏意“沐浴更衣”的时候，李某人肯定瞅空翻了苏意的东西了……

喵了个咪的，说不定钱包银行卡和车钥匙真有（咱能不能别这么势利==……）。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了我丰度的死，还有我的身份，不过我没告诉他。”苏意说道。

我说吧，苏意不是简单的人，他既然曾说过他是“晋臣”，那么在官场上混的特别是西晋末年的官场上混的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人，李某人一个半吊子的文科研究生除了点儿小聪明，哪能够跟这种人相提并论？

“所以，才有了王一杯的出马咯？”我顺口说道。

“可能，但是王兄看来并不是什么坏人。”苏意也开口。

“那你觉得‘李大人’是不是坏人？”我问。

“你说李兄？”苏意听到我故意说“李大人”，就白了我一眼，纠正完继续说道，“虽没有夏姑娘你善良，但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所以还是有所保留才好——我不想惹麻烦。”

“那你也要对我有所保留么？……我可是什么目的都没有，而且现在是和你站在一块儿的。”

“夏姑娘想知道什么？”苏意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为难，但他既然这样问了，只要我想知道的不是太过于“机密”，我想他应该会告诉我。

“你是做什么官的？”我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道。

“夏姑娘问的是什么时候做的什么官？”苏意反问。

“当然是你死——当然是你来‘这儿’之前了。”我心想这还用问，你现在也没做什么官啊！

“一个人可以有许多官职，一个人前天是中舍人今天就可能是尚书令了……这让我如何回答？况且你知道了又如何？”苏意可能觉得我问的问题太偏了，但因为太偏又无关紧要，显然不在他要“有所保留”的范围之内，所以才会跟我说这么多，甚至还有要把我的注意力越引越偏的意思——给我介绍介绍晋朝官职什么的也不错。

我听他说的什么中舍人什么尚书令根本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索性说道：“你别跟我说什么官名了，就说主要管什么就行了，比方说是管教育的还是管军事之类的。”

“哦，我开始是皇太弟的跟班，后来是皇帝的跟班。”苏意这回简洁明了。

“皇太弟？”

“就是丰度，也就是你们史书上说的孝怀皇帝。”不知道为什么，苏意每当提到这个人就神情凄然，就好像提及逝去的亲人一样。

孝怀皇帝？晋怀帝司马炽？

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个是个很悲剧的皇帝，三十岁就被害死了，而且生前受了不少委屈，但是为人很不错，也很有才能，“怀帝天姿清劭，少著英猷，若遭承平，足为守文佳主。而继惠帝扰乱之后，东海专政，无幽厉之衅，而有流亡之祸。”

那么作为“跟班”的苏意，其经历也可想而知了。

“你跟孝怀皇帝是好朋友么？”我虽然觉得这样在苏意心情低落的时候八卦人家的关系很不厚道，但难得他肯跟我说实话，我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嗯。他说是的。”苏意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生死都是一样，但是如果我能够回去……我绝不会让他死了。”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他这句话的致命之处，当时我受了感染，点头说道，“嗯，不仅他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直到第二天我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要是晋怀帝没那么早就死了……会不会天朝历史就得重写了？

我也终于明白苏意其实早就摸清楚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地方了，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回去，回到他的晋朝去。

先不说跟着我这个天真又缺心眼儿的人能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就是现在他“能够回去”这件事也只是理论层面上可行罢了。

如果实际一切可行，让他回去还是留下，也是个问题。

怎么办呢？目测苏意这样的人，他要做什么事，即使是在现代，他也能够做到（我不是捧他，我是拿自己比较出来的）……而另一方面，如果李某人没恶意，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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