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发粮这日,沈彻天不亮就到了城西安集所。
安集所设在一座废弃的军营里,外头圈着木栅,栅外挤着黑压压的人。流民们天没亮就抱着破碗排队,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层叠一层,像一地干涸的泥,等着天上落雨。
沈彻站在栅门里,看了一会儿。
守栅的兵卒见他腰上别着都督府的牙牌,忙不迭放他进去。里头更乱:粥棚里翻着白沫的热粥,一锅一锅往外抬;领粮的流民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头的字被汗浸得发黑,递给仓曹书办验过,才换回一瓢粮、一碗粥。
安集牌。领他进来的书办赔笑,沈先生头回看这阵仗,没见过——每口人一块牌,凭牌领粮,一户一丁,账实相符,绝不会错。
账实相符?沈彻接过一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牌上怎么不写口数?
写口数做什么?书办一愣,牌是安集所发的,发牌时数过人头,一人一块,还能错?
沈彻没说话。
他走到粥棚前,看伙夫舀粥。一瓢下去,稠的;再一瓢,还是稠的。又走一圈,看领粮的流民把粮倒进自己口袋——粮是粟,粒粒滚圆,看着不错。
可沈彻的眼睛,看的不是粟,是瓢。
他数了数:一瓢约莫一升。一个流民领一瓢,外加一碗粥——可账上写的,是人月三斗。
三斗,三十升。一天该领一升。
一升粟,市价不过十几文。可账上这人月三斗,是按官价和籴拨下来的——官价比市价高出一截。拨下来的是官价的钱,发到流民嘴里的是市价的粮;这中间的差价,又是一道看不见的油水。
沈彻心头默算:七万二千口,一日发粮七万二千升,折七百二十石。可这安集所目之所及,领粮的不足两千人——剩下的,都在另外两处?
他回头问书办:另外两处,也是这般发法?
是,先生。书办道,一处一锅粥,一处一升粟,三处都一样,铁打的章程。
沈彻点了点头。
他寻了个由头,走进安集所的内账房。账房里书吏正在誊册,见他进来,慌忙起身。沈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拿起案上那册实发簿翻了翻——簿上记着今日实发口数、粮数,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他把簿子放回去,又看了一遍,便出了门。
没人注意到,沈彻在安集所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已把三处的实发数都记进了脑子里。
七百二十石。他心道。账上写的是七百二十石。
可方才那粥棚,那领粮的队伍,那口数——不对。
七万二千口,若真按人月三斗发,一日便是七百二十石,一年二十六万石。账上岁费只拨十万八千石,本就差着一半;如今实发一日,怕连七百二十石的一半都不到——他数过,今日三处合起来,实发不过三百石上下。
三百石。账上七百二十石。
那多出来的四百二十石,去了哪儿?
出安集所时,日头近午。
栅外还排着长队,队伍里一个老妇抱着个四五岁的娃娃,娃娃饿得直哭,老妇一边哄,一边踮脚往前头望。沈彻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两个胡饼,塞到老妇手里。
老妇一愣,抬头看他,又要跪下。沈彻扶住她,低声:拿着,给孩子垫垫。一会儿领了粮,就着粥吃。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妇正把胡饼掰碎,一小块一小块喂进娃娃嘴里。
沈彻收回目光,心里那杆秤,又沉了几分。
账上写的人月三斗,是能让一个娃娃吃饱的;实发的一斗五,是饿不死、却长不壮的;而真正进了口的,怕是连一斗五都不到。
他不信樊虎不知道。
都督管着一州钱粮,底下人动没动手脚,他未必桩桩清楚——可他管了这些年军务,军饷、粮草、徭役,哪一样不是底下人过一道手?他早知道,只是懒得管。
除非,闹到明面上。
沈彻回到西院账房,把账本重新摊开。他不动声色,像往日一样核着条目,指尖却在纸页上轻轻敲着——一页,两页,三页。账上那些按丁授粮,如今在他眼里,都成了一个个会说话的数。
安集所的钱粮,名义上分三处:城西安集所,城南安集所,还有北门外一处临时粥棚。三处的丁册各记各的口数,每月一核,报到都督府仓曹,仓曹核过,再报到西院账房。
沈彻翻了半个时辰,停住。
他抽出一册按丁授粮的底账,对照丁册看了三遍——丁册上的口数,与底账上的口数,对不上。
差得不多,只差几十口。可这几十口摊在人月三斗上,就是几十石粮,几十石粮折成银,又是一笔能要人命的数目。
他又翻出三处上月的实发册,一一对照,眉头越锁越紧。口数对不上也就罢了,粮数也对不上——账上记的实发,比丁册乘三斗少了一截;少的这一截,既没退库,也没挪用的批文,像凭空蒸发了。
沈彻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
账上的数字不会说谎。除非有人把说真话的那本账,换成了说假话的这本。
他把三处实发册上的数重新誊了一份,压在私账底下。他不打算声张——声张的账房,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他只想先把数记牢,等哪天真有人来问,他答得出来,也藏得住。
傍晚前,仓曹那边来人送安集所的拨粮批文。沈彻接了,正要落笔,瞥见批文末尾的签押——安集所管事的印鉴边上,还压着一方私印,印文是个卫字。
卫。都督府司马卫宏的私印。
安集所的钱粮,竟要过卫司马的手?
沈彻盯着那方印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批文,问:安集所拨粮,向来凭都督府批文,怎么今日倒添了卫司马的私印?
送批文的是个老兵,陪笑:先生有所不知,安集所的事,卫司马管了有些年头了——都督初到并州,凡事倚重旧人,安集所上下,还是卫司马的人手。
哦。沈彻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目送老兵出门,脸上的笑便收了。
安集所是樊虎亲口交给他管的账,可账底下的粮、粮底下的银,却还捏在卫宏手里。那他沈彻管的,到底是什么?是账,还是替人背锅的幌子?
沈彻把批文收好,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做了这些年账房,最清楚:账可以骗人,粮不会。粮是实打实的东西,出了仓就得见人;要么进了流民的锅,要么进了谁的仓——总得有个去处。
沈彻出了都督府,沿安集所方向慢慢走。他惯常爱走市街——晋阳这几月虽乱过一阵,市面上的烟火气倒没断,卖胡饼的、补锅的、算卦的,挤挤挨挨,吆喝声混着炭火气。
走到安集所栅墙外,隔着人群看了一眼。
上午还安安静静领粮的流民,这会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躁气。有个精瘦汉子蹲在墙根,嘴上叼着根草棍,眼睛不住往栅门那边瞟,瞟一阵,又低头跟旁边人耳语几句。
沈彻没凑过去。他在斜对面一间茶棚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悠悠喝着,眼角却一直没离开那汉子。
那精瘦汉子的鞋,他认下了。
新皂靴,底子是硬牛皮,没沾多少泥——不是从流民堆里走出来的脚。更蹊跷的是,他一没抢粮,二没吵架,蹲在墙根,专管跟人咬耳朵。流民挨饿,是饿出来的躁;这人眼里的躁,却是装出来的躁。
点火的,从来不是起火的人。
沈彻喝完茶,又坐了一会儿,见那精瘦汉子起身往巷子里走,他才放下碗,远远缀了一眼方向,转身回都督府。
傍晚时分,安集所那边乱了起来。
沈彻刚端起饭碗,就听见窗外一阵喧嚷。他撂下筷子,走到院门口,只见一个都督府的书办连滚带爬跑来:
沈先生!不好了!安集所那边……流民闹起来了!
闹什么?
说是……说是有人克扣了赈粮!书办喘着,有人领着他们闹,说账上写一人三斗,到手里只有一升——说,说管账的贪了!
沈彻心里一紧。
他刚要抬脚,就听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隔着两条街都清清楚楚:
打死那个管账的贪官!
喊声一起,四下轰然应和,声浪一层层压过来。
来得好快。上午发粮时还好好的,傍晚就聚起这么多人——这火,是早就有人点着了,单等风来。
沈彻站在都督府门口,看着安集所方向腾起的烟尘和骚动的人头,摸了摸怀里那册账本——今早他刚记下的实发数,还温温地贴着胸口。
他忽然想到那墙根下的新皂靴。
他踮脚往那黑压压的人头里望,想寻上午塞过胡饼的老妇和那个哭娃娃——没寻着。人堆里闹得越凶,他心里越清楚:真挨饿的人,挤不到前头;前头喊得最响的,多半是吃饱了饭、特意来点火的。
这回闹起来,怕是正合某些人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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