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耐油的。」摊主从架子底层拖出一捆胶管,「便宜的那种看着一样,泡不了油,俩月就发脆。你是抽真空的吧?一泄压,啪,当场开花。」
「三米。」苏辰蹲下去,指头捻了捻管壁,又把管口转过来对着日头,看了一眼内壁的芯色。
「哟,还看芯。」摊主抄起大剪刀,剪刀开合了两下没落下去,「干这行几年的?」
「不久。」
管口发黄的是回收料,芯里发白才是新料。这是上辈子单位库房里那位王师傅教的,管路这东西,命一半在管子,一半在接头,剩下一半在人手上。三样加起来是仨一半,王师傅就是这么说的,说的时候拿眼角扫他,扫得他不敢接话。他没跟摊主提这些,只把米数报了。
深秋的风从摊子顶上灌下来,帆布棚哗啦啦响。摊主缩了缩脖子,把找零拍他手心里,说这天儿一天冷过一天,你们年轻人不兴穿秋裤,他年轻那会儿也不兴。苏辰说挺合适。摊主说,那是你还没老过。
早上出门前,他在小单背面站了一会儿。还有四块,五个字是昨晚写的,铅笔道压得很深,描过一遍,边上都起了毛。今天先把能办的办了。
胶管二十四,管箍一对十六,胶圈垫片六块,四十六。摊主找零的工夫来了兴致,问配的是整机还是散件。苏辰说散件。摊主就乐了,说自己收这行的破烂十几年,泵见过,表见过,就没见过有人在摊上把真空管路配全的。跟抓药似的,一味一味凑。
「还缺一味。」苏辰把钱收进内兜。
「缺啥?」
「一根老整流管,型号冷。」
「那你去东边废品站碰碰,」摊主拿下巴往东一指,「老管子没人要,都论斤堆着。你留个话,来了货我给你留着,反正我常往那边跑。」他压低声音,又说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整机进门先拆,值钱的件单放一筐,筐满才出手。你急没用,得等,等就是这行的本钱。
苏辰点头,把话留下,又听他讲了五分钟筐的学问。哪家的筐满得快,哪家的筐半年不见底,谁家拆机先拆电机,谁家连电线都捋走了。他没接茬,听完了,说了声记下了,起身走了。摊主在后头喊,留个电话啊!他回头说,过两天我再来。
回程过南门,调度台里的骂声隔着一条街就到了。方远征嗓子劈了,训一个逆行的骑手,从交通安全训到个人修养。训到一半瞧见苏辰,话锋拐了个弯,落下来就成了中午有饭别瞎吃,说完接着骂。苏辰站边上听了两句,没等骂完,先回了地下室。走出十几米,那骂声还追着人,透着一股子骂不垮的踏实劲儿。
下午,负一〇六的灯泡拉到最亮。
胶管按泵口和电源侧的口径裁成三截,管箍先虚套上,胶圈垫进卡槽。拿指头一圈压平了,再上箍,再拧。这套活急不得。真空这东西邪性,你糊弄它一寸,它漏给你看一丈。每个接口他都拧到位再退半圈,然后重新拧紧,拧完拿手背挨个贴过去试温度。
货架底那台泵安安静静趴着,油窗里油面正中,管口朝上,就等这一口气。
机械泵接电。嗡的一声沉进水泥地里。
表针动了。先是懒,一格一格往外挪,挪得人心里发毛;过了十来分钟,忽然就勤快了,一路往低处走。地下室静,管子里有细细的嘶声,像谁贴着他耳朵吸气。他蹲在表前看着,没动。
第一个接口漏气,表针走到一半,抖了两下,又往回弹了一格。苏辰关了泵,找出半碗肥皂水,拿毛刷挨个接口刷上去——哪儿鼓泡,哪儿就是窟窿。左数第二个管箍冒出一串细泡,比针鼻还小。他把箍松开,胶圈重新压平,箍上,再拧,再刷一遍肥皂水。泡没了。
重抽。这一回表针走得不回头。
小刘蹲在旁边看稀奇,问这表往下走到头是个啥光景。苏辰说,走到头,屋里就啥都没有了,连灰尘都飘不起来。小刘说,那不成了月球。苏辰说,差不多,就是不用穿宇航服,得穿棉袄。
他是傍晚来的,拎着两个馒头一袋咸菜,蹲边上看半天。
「苏哥,这就是那台大件?听着跟饿了似的。」
「它在吃饭。」苏辰眼睛没离开表,「吃空气。」
「那得吃到啥时候?」
「今晚看结果。」
泵口散出一股油气,小刘打了个喷嚏,说这味儿跟修车铺一个样,闻着倒亲切。他又问,听电机学完了是不是该学别的。苏辰说有,明天教你听泵——泵的声音比电机老实,有沙音是缺油,有金属音是叶片磨了,一听一个准。
「一听一个准?」小刘把耳朵往管子那边凑了凑,「现在这动静,算哪一种?」
「算吃饱了打嗝。」
小刘蹲着不走,说要不明天拿他那辆电动车先练练,练坏了算他的。苏辰说,你那车已经是练坏了的样子,再练就得直接报废。小刘嘿嘿两声,说明白,先听,后拆,手别快。
他笑出声,掰了半个馒头递过来,苏辰摆手说不饿。他就自己啃着,啃完把院门带严实了,说外头风大,灰往里灌。楼下门房的灯亮着。老周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马扎边上摆着收音机,音量拧得很小,滋滋啦啦唱着评戏。手里一把麻将牌,谁也不跟,自己跟自己码长城。瞧见苏辰下楼倒水,老周把牌一扣,问他地下室冷不冷,要不要添床褥子。门房柜子里有上一家退租留下的,晒晒就能用。苏辰说放设备的,不冷,谢了。老周哦了一声,把牌重新码起来,说设备好啊,设备不吵。
夜里十点,负一〇六只剩头顶一盏灯。
表针停在低处,两个钟头没再往下走。苏辰在手背上记了时间,又把接口摸了一遍,温的,没渗气。面板先他一步亮起来。
【真空段·粗抽就位|机械泵级|极限待观测:一夜静置|备注:把气赶出去容易,把漏找出来难。】
泵在低处转着,嗡嗡的,给这间屋子垫了个底。他把小单摊开,在今天那行底下添:管路齐。整流管——留话。卡里一千零二十八,今天出去四十六。
然后他翻到背面,灵感值还剩三十,烧二十,剩十块口粮。整流管没到,放电的推演本来就排不上号,这二十块闲钱,昨晚就许给这桩旧账了。锚点没变,核验的路子没变,变的只有一件事:昨晚知道有,今晚要知道在哪儿。剩下十块口粮,接下来得省着烧,理论层的推演往后排,一步是一步。
淡蓝的光沉下去,浮出字来。
【真相推演|锚点核验:通过|消耗:20|余额:10】
【证据碎片2/5】
【目标电脑位置: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主楼三层东侧设备间。周鹤年专用,独占权限。最近一次开机:你答辩后第三天。操作记录仅一条——新建文件夹,命名:存档。】
灯泡在头顶轻轻晃。三层东侧。他上过那层楼。做毕设那年,导师在西侧给他匀过半张桌子,仪器要排队领。他抱着机箱在走廊里站过一下午,东侧那扇灰门一次也没开过,门牌就俩字,设备间,漆掉了一半。领仪器的队排到走廊尽头,轮到他,学长瞟一眼单子,说本科生怎么也来凑热闹。灰门那侧的地板比西侧亮,是常年没人踩的亮。走的时候他抱下来的东西,比去的时候多两样,多出来的两样,就是他自己的论文。
离这儿三站地。证据就躺在他被除名的那栋楼里,躺在他每天抱着电脑爬上爬下的那层楼里,躺在一台不联外网的机器里。他够得着那栋楼的门,兜里这张卡就是。他够不着那扇灰门——那扇门后头的东西,只认一个人的权限。
不是删除,是存档。删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存着,那东西就永远「在」,攥在谁手里,谁就多一份说不清的东西。周鹤年不怕它在那儿。周鹤年笃定的是,除了他自己,没人够得着。
苏辰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起身,从抽屉最里头摸出那张卡,搁在小单上,跟背面那五个字并排。指腹在卡面上蹭了一下,凉的。
这张卡能把他送到楼下,送不到那扇门后头。
他坐回去,把卡和小单摞在一起,压在铅笔底下。泵在货架底嗡嗡地转,把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往外赶。
明晚,先看漏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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