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了？那就做个千古一帝吧 第四十五章 民·心

第四十五章民·心

大兴城外的春色一天比一天深。

城南十里铺，官道旁新开了一家茶馆，竹棚搭顶，粗木为桌，茶是粗茶，碗是粗碗，但胜在便宜一角钱管饱，外加一小碟腌萝卜干，因此每天来往的商旅、车夫、农人挤得满满当当。茶馆老板姓牛，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说话嗓门很大，泡茶手艺却一般。他自嘲说：“我泡的茶，喝的不是味道，是解渴。”

这天上午，茶馆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人。此人身穿一件灰旧布衫，腰里系着一根麻绳，裤腿卷得老高，脚下一双磨得发白的草鞋，从头到脚，看打扮是个赶远路的庄稼汉。但他端的茶碗，姿势有点奇怪——不是端，是捏，像是拿惯了比茶碗大得多的东西。他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把茶碗转了两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掌柜牛二看见他皱眉，顿时不乐意了：“客官，我这茶虽粗，也不至于皱眉吧？”灰衣人抬头，一脸平静：“没什么，烫的。”牛二：“……”他看了看那人的打扮，又琢磨了一下那人的语气，嘀咕了一句：“烫的，那你吹吹不就完了？”灰衣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吹吹。”然后他对着茶碗认认真真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表情依然不评价好坏，像在喝一碗药。

这就是杨广。

他今天换了一身便装，带了一顶斗笠，独自出了大兴城。宇文昭没有跟来。因为杨广说：“你今天不许跟。你那张脸长得太像保镖了，走在路上，人家看了就躲。”宇文昭：“臣长得像保镖？”杨广：“像。而且像那种带刀的保镖。”宇文昭：“臣本来带刀。”杨广：“所以你不许去。带着刀，百姓连话都不敢说。朕自己去听听。”宇文昭想了很久，退了一步：“陛下戴斗笠。”杨广：“戴了。”宇文昭：“斗笠下面得再加一条面巾。”杨广：“再加条面巾，朕就不用喝茶了。直接进城隍庙扮泥塑算了。”宇文昭：“……”

于是这一日，茶馆里多了一个自称“姓杨，行三，做小买卖的”灰衣人杨广，独坐角落，续了三碗粗茶，吃了两碟腌萝卜干。茶馆人来人往，有人大声说话，有人低头赶路，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庄稼汉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牛二茶馆最好的位置是门口那张长条桌，坐在这里能看见路上的车马。几个赶车汉子正坐在那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大声聊天。一个黑脸汉子呷了一口粗茶，大声道：“你们听说没有？今年又出了个什么曲辕犁，说是朝廷发的。老赵头买了一架，说是耕地比原来快了一倍，省牛力。”

对面一人接口：“我也听说了。不过那犁多少钱？贵不贵？”黑脸汉子比划道：“好像是官家补贴一些，村里人合伙买，一架三四户共用。老赵头说他家那架用下来，确实好使。土翻得深，地里根往下扎，秋粮比去年多了不少。”旁边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插嘴：“那是自然。官家新颁的农书里写得清清楚楚，犁要选良种，水车要挑合适的位置，坏了要及时修。前些日子县衙还派人挨村教大家用呢。”

黑脸汉子笑起来：“你一个书生，说起种田还一套一套的。”年轻人道：“农学院里的先生说了，学种田先读书。道理懂了，种出来的粮食才多。”黑脸汉子一咂嘴：“那倒是。地是不会骗人的。”

杨广坐在角落，默默喝着茶，脸上看不出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黑脸汉子那边继续说着。这时一个赶毛驴的老汉走了进来，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喊：“牛二！给我倒碗茶！渴死了！”牛二赶紧提壶过来。老汉接过茶碗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抹嘴，叹了口气：“这官道是修好了，走路倒是不吃土了。可你们知道吗？我家那只老驴走了一辈子的土路，如今走在水泥路面上，居然打滑了。”

茶馆里一阵哄笑。牛二笑道：“你家毛驴是蹄子上长了眼睛，走不惯新路？”老汉眼睛一瞪：“新路太滑，驴不会走！上次我在官道上走了两步，驴腿一抖，差点把我摔下来。老驴都吓出毛病了。”黑脸汉子拍着桌子笑：“你那头驴怕是要去农学院学一学，怎么走新官道了！”老汉：“……”

杨广放下茶碗，看了一眼老汉的方向，若有所思。毛驴打滑的事，确实没有想到。茶馆里笑声还没落尽，另一边又传来一阵抱怨声。一个穿着短打的壮汉嗓门很大，正跟同桌的人诉苦：“你们说朝廷修路修河都是好事，可怎么不合计合计，光顾着指挥？”

同桌的人问：“怎么回事？”壮汉道：“俺村被划到修路工段上，说是农闲时开工。原来我们冬日里还能在家编编筐、做做农具补贴家用，现在好了，一入冬就被征去修路，虽给工钱，但整日整日泡在路边，连做自家事的工夫都没了。”旁边一个老妇人跟着叹气：“我家那口子也去了。每日早出晚归，累是累，工钱倒是按时发。可活儿太重了，去了一个月，瘦了一圈。”

杨广端起茶碗，没喝，轻轻放回了桌上。他记下了。

茶馆里聊天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个说新水车好用的。有个夸新农书好的。也有说新路修得太直的，经过村里绕了远。有一个卖布的小贩抱怨：“路是好路了，驿站的茶水也免费了，可沿途的旅店都涨价了！”他比划着，“以前住一晚二十文，现在涨到了三十文。朝廷修路，他们修房，涨价的门道一个比一个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路是替我修的，他娘的，涨价倒是先想到了。”

另一位笑道：“那你别住店不就行了。自带铺盖，找个破庙对付一晚。”小贩：“……你当我是你？”那一桌又哄笑起来。

杨广默默听，默默喝茶，默默记。他把那些抱怨在脑子里一条一条过了一遍，像筛子一样，把有道理的和没道理的分别搁开。面巾没有遮他的耳朵，斗笠也没有遮他的眼神。

日头渐渐偏西。茶馆里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几个，聊的话题换了几茬。杨广一直坐到黄昏，才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多少钱？”牛二瞄了一眼：“三碗茶，两碟腌萝卜干，一共十二文。”杨广掏出一串铜钱，数了十二文，放在桌上。正要转身，牛二忽然叫住他：“哎，客官。”

杨广回头：“怎么？”牛二挠了挠脑袋：“我看你坐了一下午，光喝茶，也没怎么说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杨广认真想了想：“有。在想一件大事。”牛二好奇：“什么大事？”杨广：“在想，毛驴怎么学会走水泥路。”牛二愣住了：“……客官，您这个想法，比我家茶还怪。”杨广点点头：“我也觉得怪。不过总有人要去想。”他说完，戴上斗笠，走出茶馆。

牛二端着空茶碗，看着那个灰衣人远去的背影，摇头嘀咕：“怪人。每年都有几个怪人。”

第二天清晨。

大兴城门口的守军刚刚换过岗，城门还未大开。城门外已经排起了赶早进城的长队—挑菜的、赶驴的、推车的，挤成一团。杨广骑着马从城里出来，身后带了十几名侍卫，直奔城南十里铺茶馆。

牛二正在生炉子。远远看见一队骑兵朝自己茶馆而来，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火钳，站在门口张望。骑兵到了茶馆前，齐刷刷勒马，一片肃然。牛二心都凉了半截：“这位军爷，小店有礼了……”侍卫没有答话，队伍分开，杨广从后面骑马出来，翻身下马。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便袍，没有穿龙袍，但腰间系着一条只有皇室子弟才能佩戴的玉带。

他的脸，正是昨天那位坐了一下午，喝了三碗粗茶、吃了两碟腌萝卜干的灰衣人。牛二的眼睛瞎了。他张着嘴，愣了半天：“你……你是……”杨广把马缰绳递给侍卫，朝他笑了笑：“昨天那碗茶，确实挺烫的。”牛二双腿一软，当场扑通跪了下去：“草民不知道是圣上驾到！昨天草民还……还说圣上想法比茶还怪……草民该死！”

杨广看着他，语气平淡得不像话：“你昨天说的是‘总得有人去想’。这话说得很好。起来吧。”牛二浑身发抖，趴在泥地上不敢起身。杨广没再理他，走到茶馆里，在昨天那张桌子前站定，看了看桌上。桌子已经擦过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茶馆，扫了一眼围过来的百姓。

人群越聚越多，有昨天见过他的赶车汉子，有那位骑毛驴的老汉，有短打壮汉、小贩与老妇人。大家知道眼前人是皇帝之后，表情各异——有人惊喜，有人好奇，有人战战兢兢。

杨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朕昨天坐在这里听你们说话，听了一天。你们骂的，朕听到了。你们夸的，朕也听到了。你们说哪些地方不对，朕回去改。说的好的，朕回去记得赏。”

人群寂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咦”了一声。一个胆大的年轻人喊了出来：“陛下，您说的‘朕回去改’，是真的还是客套话？”杨广看着他：“朕说话，通常不算客套。”年轻人：“那毛驴打滑的事，陛下也改？”杨广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回去给官道加一层防滑纹理，或者修路时故意留一道浅浅的横纹。驴走得稳，人也走得稳。你们等着。”年轻人愣了许久，脱口道：“陛下，您连驴都管？”杨广：“朕管天下。天下包括驴。”

人群中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笑声中，牛二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他头也不敢抬，声音抖着：“陛下……草民昨天有眼无珠，怠慢了圣驾，草民罪该万死。”杨广回头看了看他，语气随和：“你没有怠慢。你泡茶是苦了点，但人挺诚实的。以后继续好好做买卖。把你泡茶的手艺也改改，多放几片茶叶，少放点儿水。”牛二：“……”

杨广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朝城门方向而去。身后的欢呼声与议论声在晨风中传开。

杨广走后第三天。洛阳府、大兴府、长安府，以及各州各县的官署门前，都张贴出了新的律令修订本。修订本用大字写成，盖着鲜红的官印，条文比旧版更加细致。其中新增了几条：其一，各工程征用民夫，须避开农忙时节，不得占用民间副业时间；工期安排需提前张榜公示，百姓可自行提出异议。其二，官道沿途驿舍、旅店，有坐地涨价者，一律由所在州县按律整治；各驿站茶水免费供应，不得以次充好。其三，官道在特定路段加设防滑横纹，供牲畜行走之便；有条件的州县，可在官道旁另设行走小路，供毛驴与行人使用。

卷末一行小字：敕令各地官员遵照执行，如有违者，以渎职论处，绝不宽贷。落款是大业三年秋，御笔朱批。

大兴宫御书房。杨广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宇文昭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头，低声问：“陛下，新律修订本已传至各州府县，各地反响不错。那日在茶馆说话的百姓，听说陛下真的改了律法，也都传开了。”杨广“嗯”了一声，端起粥喝了一口：“那毛驴呢？”宇文昭：“……毛驴？”杨广：“朕说的是那条路上打滑的驴。”宇文昭沉默了一息：“臣没去打探毛驴的消息。”杨广：“你派人去看看。若是驴主还没处理，给他家重修一段带纹理的路。”宇文昭忍了一会儿：“陛下，臣觉得那只驴会成为大兴城最出名的驴。”杨广放下粥碗，一本正经：“出名不要紧，不要摔着就好。它是朕的百姓。”宇文昭不语，但默默记下了这桩奇事。

窗外，杨柳抽芽，春风正好。杨广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假寐。他忽然问了一句：“宇文昭，你去过那家茶馆吗？”宇文昭：“没有。”杨广闭上眼睛：“你改天去喝一碗那里的茶。喝完了，你就明白朕为什么一天喝了三碗了。”宇文昭：“……”

他顿了一下，轻声问：“陛下，茶好喝吗？”杨广闭着眼睛，唇角微动：“不好喝。但那里的萝卜干腌得不错。”宇文昭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默默站在原地，看着晨光照进御书房，落在年轻皇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