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时代 第1章 黄巢来了

卷首语

大唐三百年基业，终究走到了尽头。

不是亡于外敌铁骑，不是亡于天灾饥荒，而是亡于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藩镇。那些曾经拱卫京畿的节度使，如今个个手握重兵，俨然一方诸侯。

当安禄山在范阳高举叛旗的那一刻，长安城里的钟声便已蒙上了阴影。只是没人料到，这场葬礼会如此漫长，整整持续了一百五十年，像是老天爷故意吊着这口气，让这个盛极而衰的帝国慢慢咽气。

公元878年，大唐乾符五年。

这一年秋天，一个叫黄巢的盐贩子，在曹州冤句县振臂一呼。

黄巢此人，说来颇有几分传奇色彩。他家世代贩盐，在那个盐铁官营的年代，私贩食盐是重罪——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枭首示众。可黄家干这行干了好几代，非但没被抓，反而积攒了万贯家财。

有钱的黄巢不爱读书，却偏爱舞刀弄剑，还写得一手好诗。据说他年轻时赴长安考进士，名落孙山，一怒之下挥毫泼墨：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首诗后来成了他的“预言”——八年后，他真的带着大军踏破了长安城门。

但此刻的黄巢，还只是个在山东、河南一带流窜的“盗匪”。他手下不过几千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夫、溃散的逃兵、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朝廷派兵去剿，剿了几次，非但没能剿灭，反而越剿人越多。

消息传到河北魏博镇的时候，李承晏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看他爹磨刀。

李承晏今年十二岁，瘦瘦小小，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他爹李全忠是魏博镇的一名牙将。牙将算不得什么大官，却也不是无名小卒——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在这龙潭虎穴般的魏博镇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魏博镇是什么地方？

简单说，就是现在的河北大名一带。大唐中后期，这里是河北三镇之一，另外两个是成德、卢龙。这三个镇子名义上还挂着大唐的旗号，实际上跟独立王国没什么两样——节度使自己任命官员，自己征收赋税，自己豢养军队，朝廷的手伸不进来。

而魏博镇最出名的，是它的牙兵。

牙兵是节度使的亲兵，待遇最好，装备最精，但也最骄横跋扈。魏博牙兵有个传统，叫“骄兵逐帅”——节度使若是让他们不满意，他们就敢把节度使赶下台，甚至一刀砍了，然后换一个自己看着顺眼的人来当节度使。

这个传统，从安史之乱后就开始了，延续了整整一百多年。

李全忠磨刀的时候，李承晏蹲在旁边，看得入神。那把横刀是唐军标配，刀身笔直，单刃，最适合劈砍。李全忠磨得很仔细，磨刀石上浇了水，刀刃在石头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秋虫低吟。

“爹，磨刀干啥？”李承晏问。

李全忠没抬头：“可能要打仗。”

“打谁？”

“黄巢。”

“黄巢是谁？”

李全忠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了儿子一眼。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瘦瘦小小，一双眼睛大而有神，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李全忠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道，男孩子早点知道些事，未必是坏事。

“黄巢是个反贼。”李全忠说，“他带着人从南往北打，已经过了淮河。朝廷让各镇出兵去剿。咱们魏博镇，可能也要去。”

李承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黄巢有多厉害，也不知道这场起义会把整个大唐拖进深渊。他只知道，爹要打仗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那天晚上，李全忠跟李承晏的母亲王氏一起吃饭。饭很简单，粟米饭，煮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李全忠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王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问：“真要去？”

“军令下来了，不去不行。”李全忠说。

“能不去吗？”王氏的声音有些发抖，“听说那边……很乱。”

李全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是牙将，手底下有兵。我要是不去，别人就会说我怕死。在魏博，怕死的人活不长。”

王氏不说话了，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李承晏看着爹娘，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什么，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一个时代崩塌前，普通人本能的恐惧。

吃完饭，李全忠把李承晏叫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像一面银盘挂在夜空，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李全忠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承晏，爹跟你说几句话。”

“爹你说。”

“爹这次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在家，要听你娘的话，别乱跑，别惹事。”

“嗯。”

“还有，”李全忠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一句话：若有一天天下大乱，别信任何人。”

李承晏愣住了：“为什么？”

李全忠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掌粗糙，满是老茧。

“记住就行。”

这是李承晏十二岁那年，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很多年后，当他历经五朝更迭、看遍生死兴亡，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在那个年代，信任是一种奢侈品。君臣之间不信，父子之间不信，兄弟之间不信，朋友之间也不信。每个人都握着一把刀，随时准备砍向身边的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