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日午后,陆钟跟着韩素出浣衣局。
这是他在宫里待了三个月,第一次走出西边那片区域。
两个人穿过两道宫墙,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长着草,风一吹,草穗子朝一个方向倒。
越往里走,人越多。
先是一队巡卫,甲胄锃亮,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然后是两三个内监,捧着东西匆匆跑过。再往里,两个宫女在廊下说笑,看见韩素立马收声,低头让到一边。
陆钟垂着眼,跟在韩素身后半步。
看什么?韩素没回头。
看人。陆钟说,长见识。
看出什么了?
看见姐姐们走路都不看人。陆钟说,只看地。
韩素嗯了一声。
内宫的人,眼睛都在地上。她说,因为往上抬一眼,可能就是一场祸。
甬道尽头往西拐,是一条更窄的路。
路两边的树开始多了。那些树长得很高,可下面的枝都被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上头一层。走在这条路上,头顶是一片枝叶,脚下是一片阴影。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座院子。
院墙不高,灰扑扑的,墙根下生着青苔。门是旧的,木头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
沈知微。
她双手抱在身前,靠着门框站着。看见韩素和陆钟来了,她直起身子。
娘娘等了。
她说着,看了陆钟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温度。
陆钟跟着她们进门。
进门是一道照壁,绕过照壁是一片小院。院不大,正中种着三棵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再往里是一间堂屋。
韩素在堂屋门口停下,转过身。
进去吧。
你不进?
娘娘只说见你。
陆钟站在门口。门是虚掩的,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堂屋里很暗。
窗上糊着两层纸,光透进来是灰白的。屋里摆着一张矮榻、一张案几、一个香炉。香炉里燃着一点烟,是那种淡淡的、带一点甜味的香。
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女人。
陆钟一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那身衣裳——素色的,料子很好,可样式简单,一点绣纹都没有。
第二眼看见的是那个人的样子。
看年纪,二十七、八岁。
生得极好。
是那种极好的好——皮肤是上好的冷白,眉眼生得舒展。眼睛不大,眼尾却微微往下垂,垂得恰到好处,看人的时候显得懒懒的,像是没什么兴致。鼻梁很直,嘴唇薄而饱满,唇色是天然的红。
她坐着的时候肩背并不挺直,微微侧倚在案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指尖抵着颊,把那一侧的脸颊压出一点柔软的弧度。
陆钟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看一件东西——案上摆着一束干花。
她没抬头。
进来。
陆钟往前走了三步,在案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来,跪下。
小的陆钟,拜见娘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很轻,很冷,尾音带一点慵懒。
抬头。
陆钟抬起头。
那女人也抬起了眼。
四目一触。
陆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声音。
三个月前,在那间净身房里,木板上的他听见的那句话——
六寸留着。其余照切。
一模一样的声线。低、慢、尾音往上收。
他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又一下子退下去。
他强迫自己不要动。他知道自己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露出破绽。
那女人看了他一会儿。
长得不错。她说。
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物件的成色。
陆钟垂着眼:娘娘谬赞。
韩素跟我说了。她把桌上的干花往旁边拨了拨,你三个月练到九品,现在八品,野火桩圆满了。
是。
你知道自己什么天赋吗?
陆钟一顿。
小的不知道。
三倍出头。她说,寻常人一倍,三倍可称一流。宫里头那些所谓的天才,练到八九品都要磨上十年八年。
你三个月。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忽然问:
你觉得你凭什么?
陆钟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是问句,也是试探。
他沉默了三息。
小的不知道。他说,小的只知道,娘娘要在宫里活下去。小的练快一点,能多出一分力。
那女人看了他一会儿。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起来吧。
陆钟站起身。
韩素教你的那门沉沙劲,她说,练。
是。
药会照旧送。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一年之内,你要入七品。
陆钟一顿。
是。
另外,她忽然又说,浣衣局的差事,我替你换了。
陆钟抬头。
西苑缺一个洒扫的差事。她说,地方偏,没人盯着。你去。
陆钟心里一跳。
他明白她的意思——把他从浣衣局调出来,是把他从人多眼杂的地方移到人少眼也少的地方。
可他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浣衣局里,有他这三个月攒下的东西。柳絮。小桃。几个肯替他遮掩的眼睛。
娘娘,他说,小的能不能提一句。
那女人抬眼。
说。
浣衣局里的差事,小的还想留着。陆钟说,西苑洒扫,是明面上的。浣衣局的活,是暗的。
屋里安静下来。
陆钟垂着眼,心跳得很快。他在赌——赌这个女人喜欢有用的人,胜过喜欢听话的人。
半晌,那女人淡淡地说:
你倒是会算。
她顿了顿。
准了。
陆钟松了一口气。
退下吧。
他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陆钟。
他停步。
回头。
那女人已经重新拿起桌上的干花,垂着眼在看。烛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极淡的影子。
记住一句话。她说。
你在宫里活着,不是你的本事。
是本宫的。
陆钟站在门口,沉默了两息。
小的记住了。他说。
他退出堂屋,把门带上。
日头正斜,院子里那三棵树把影子拉得很长。
韩素和沈知微站在树下。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韩素递给他一个小包袱。
换的东西。她说,西苑的钥匙在里面。
陆钟接过包袱。
他往院门走的时候,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堂屋。
窗户上糊着两层纸,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
出了院门,往回走了半刻钟。
陆钟忽然开口:姑姑。
嗯。
娘娘叫什么?
韩素看了他一眼。
卫婉。她说。
闺名叫婉。她顿了顿,宫里叫她卫妃。三年前,她是皇后。
陆钟的脚步,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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