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丹辰子的洞府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又苦涩的药气,比苏九小院里的粥香要浓烈得多。
角落里放着几口样式不同的丹炉,炉壁上还留着丹药冷却后的彩色光泽和焦痕。
玉案上散落着几卷《百草辨析》、《猛火淬炼要诀》,还有几枚颜色和气息各不相同的成品丹药。
这里的每一处,都透着炼丹师那种想要掌控和萃取万物的意志。
凌霄坐在寒玉案几旁,案面冰凉,他的心绪也有些乱。
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了的灵茶,茶叶都沉在了杯底。
丹辰子则在不大的洞府里来回踱步,月白的弟子服下摆扫起细微的气流,卷动着空气里看不见的药尘。
“师兄,你都亲眼看到了!”丹辰子终于停下,转身对着凌霄,胸口微微起伏,眼睛里全是憋不住的火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那苏九,他弄的算什么?就是一锅粥!能成不过是运气好,非要用辰时三刻最嫩的青龙胆草芽,挑了靠近暖阳石的那片初阳苜蓿,还得用现刮的清风竹衣!甚至要引动初春的生发之气,又是慢火又是温水,折腾了整整六个时辰!”
丹辰子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的在空中划着,像是在模仿苏九那些看似简单,实则讲究很多的动作。
“这叫投机取巧,纯粹是看天吃饭!时令对了,药材对了,天地气机配合了,他或许能成。可要是换一种毒呢?换成烈性瘴气呢?或者换一个天寒地冻,灵气枯寂的环境呢?他那套温吞的滋养法子,还能救命?”
丹辰子抓起案上一枚暗红色的丹药,那丹药表面有些裂纹,散发着一股不稳定的热力。
“你看看这枚爆元丹!我用了三味主药,七种辅材,配比和火候都不能有丝毫差错。出炉就能用,服下便能瞬间激发潜力!危急时刻,这才是救命的东西!要是人人都像苏九那样慢吞吞的,魔修打过来,大家岂不是只能等死?”
凌霄的目光落在那枚爆元丹上,眉头皱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冲击筑基后期瓶颈时,也吃过一枚品质更好的破障丹。
药力化开的瞬间,就像岩浆灌入经脉,狂暴的力量带着撕裂的痛苦,硬生生撞开了瓶颈。
过程虽然凶险,事后还要闭关好几天,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非常霸道。
那是他熟悉的方式,是无数修士都验证过的正统路子:明确,有力,而且可控。
然而,凌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方明等人脸上慢慢褪去燥纹的样子,还有小院里那锅粥散发的温润香气。
那香气不霸道,却能渗入身体。
没有冲击瓶颈的剧痛,只有缓慢却稳固的修复。
“师兄,你没听见吗?现在有些弟子在私下议论了!”
丹辰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尖锐:“说我们丹堂的药太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反而说他膳堂的食物能润物无声,培元固本!长此以往,我丹堂的威信何在?炼丹之道,本就是逆转生死,提升修为!怎么能和厨子做饭混为一谈?这是在侮辱我们的丹道!”
凌霄沉默着。
他看着好友因信仰受到冲击而涨红的脸,能理解丹辰子那份不甘心。
他们都出身丹堂,从小就被教导丹药的力量强大、速效、精准。
苏九那种模糊的、依赖外界条件的烹饪,从根本上就和他们信奉的理念背道而驰。
理智上,凌霄无法否认苏九救了人,还没有留下后遗症。
但情感上,他对那种高效可控的力量更加信赖,也因此更亲近丹辰子的立场。
更重要的是,苏九这个人,还有他那看似平淡的厨艺,像一根刺,扎进了凌霄熟悉的世界观里。
那种缓慢却有效的治愈,那种安抚转化狂暴力量的思路,隐隐挑战着他对力量的认知。
这种潜在的颠覆感,让他本能的感到警惕,想要疏远。
“辰子。”凌霄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确实解决了这次的丹毒,而且没伤到根基。”
这一句话,让丹辰子瞬间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火气退去一些,随即被更深的固执取代:“那是侥幸!是那些弟子中毒不深运气好!我们丹修讲究的是普遍适用,精准可控!他那种模糊的调和滋养,依赖太多不确定的东西,根本不符合丹道真义!是小道!是偏门!”
丹辰子说出“小道”和“偏门”时,腰背都不自觉的挺直了,像是在加固自己摇晃的信念。
凌霄不再反驳。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灵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沉到了心底。
洞府里辛辣的药气,和记忆里的粥香一对比,让他有些胸闷。
他理解丹辰子的维护,也隐约感觉那碗粥背后,代表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道”。
但他此刻,不想去分辨高下,更不愿去触碰那份可能动摇自己道心的东西。
他选择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在丹辰子洞府又坐了片刻,听好友抱怨了几句宗门风气,凌霄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那间充满掌控气息的洞府,山间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他反而觉得更沉闷了。
接下来的几天,凌霄照常修炼,完成宗门任务,却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练剑时,剑招依旧凌厉,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打坐时,脑子里会突然冒出方明褪去燥纹的脸,或是丹辰子激动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需要远离这一切,需要时间来理清这份烦躁的来源。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份前往北部黑风岭调查妖兽异动的任务卷轴,放在了凌霄的案头。
黑风岭离宗门不近,去一趟至少要一个多月。
他接下了任务。
离山那天,天气晴朗。
凌霄一身劲装,背着剑站在玄天宗山门外的传送阵广场边上。
广场上弟子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他的目光下意识的,投向了杂役峰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膳堂的屋檐,也看不到那个临时搭灶的小院。
但他知道,那个让他心绪复杂的人,或许正在某个角落处理食材,或者只是安静的晒着太阳。
要去告别吗?
去了又说什么?感谢他治好了同门?还是质问他那套和丹道完全不同的法子?又或者,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心里那份疏离感来自哪里?
凌霄最终只是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转过身,踏入了传送阵的灵光里。
阵法光芒闪烁,他的人影消失不见。
片刻后,杂役峰的小院里,苏九正将晒好的几种安神药草仔细的捆扎,准备收进竹篓。
叶清竹蹲在旁边帮忙,叽叽喳喳的说着今天听到的新鲜事,提到凌霄师兄好像接了远行的任务,已经下山了。
苏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望山门的方向,那里只有流动的浮云。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忙活,只是嘴角平日里那抹平淡的弧度,似乎收敛了些。
竹篓很快装满了。苏九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提起了竹篓。
“清竹,看好院子。我去趟杂役峰,看看老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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