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暖 第二章 逃不掉的

林小暖在苔藓窝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浑身酸痛。

白色的鳞片上沾满了昨夜的露水和泥浆，侧腹那几道被荆棘划出的细痕已经结了薄薄的淡红色痂，她撑起前肢想站起来，后腿一软又坐了回去——饿的。

昨天晚上那堆被大衍尾巴扫倒的蕨菜，她啃了大半，但一只白化霸王龙幼崽的食量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此刻胃里空荡荡地抽着，像有人在她腹腔里拧一条湿毛巾。

她环顾四周，大衍不在，窝边的泥地上有巨大的脚印往东北方向延伸，爪痕清晰，每一步的间距都大得惊人——他去捕猎了，林小暖听着远处丛林里隐约传来的吼叫声，判断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站起来。四条腿比昨天稳了一些，尾巴能够自主地甩来甩去保持平衡，她扶着窝边一棵倒伏的树干站稳，目光越过蕨类植物的冠层望向东南方向——那边的天色更亮一些，地势似乎更低，有水流的声音隐隐传来。

理智告诉她应该待在窝里，那头大块头虽然看起来蠢，但至少不会吃她，还管饭。

可是三秒钟后林小暖就迈出了第一步。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逃，也许是因为恐惧还在骨头缝里没散干净——她活了一辈子人，突然变成恐龙被一头庞然大物叼回窝里，任谁都不会这么快认命，也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侥幸：跑出去，找到什么奇怪的时空裂缝，然后回家，回到有Wi-Fi和外卖的二十一世纪，回到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面前。

她趁着晨雾还没散尽，压低身体钻进蕨丛里，白色鳞片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着暗淡的柔光，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蠢——她这身颜色在丛林里明晃晃的，什么都藏不住，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尽量贴着阴影走，遇到深色的岩壁就蹭过去沾一身泥灰，把鳞片染得暗淡一些。

跑了大约半个上午，水流声越来越近，她拨开最后一丛蕨叶，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面前，水面泛着浑浊的青灰色，流速很急，河岸两侧堆着被冲刷得圆润的卵石。

林小暖站在河岸上喘气。四条腿都在打颤，肺里火烧火燎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她低头舔了一口河边的水洼，冰凉的液体淌过舌尖，带走了那股灼痛，她刚想再喝第二口，身后某棵树的树冠里忽然惊飞了一群小翼龙，那些巴掌大的飞行动物尖叫着扑腾翅膀冲向天空，羽翼搅碎了头顶的日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砸在她身上。

林小暖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

大衍从东边的丛林里走出来，比她预想的快太多了，他嘴上什么猎物都没叼，显然是追她追到一半就放弃了捕猎计划直接调头，那双黄色的竖瞳在正午的光线下微微眯起，瞳孔收成一道竖线，看不出情绪。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地踩过来，地面在他的爪下沉默地下陷又弹回，巨大深褐色的身躯碾过低矮的灌木丛，那些枝条在他腿边折断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林小暖退了一步，后脚踩进河水里，冰得她一抖。

大衍停住了，隔着一整段河岸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不往前逼，也不后退，河水流淌的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白，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动作。他在河岸边趴了下来，前肢伸直，下巴搁在卵石上，竖瞳从水平的视角望着她，尾巴安静地拖在身后，连尾尖都没晃一下。

他在等她，他不动了，就趴在那里等着她自己回来。

林小暖站在浅水里跟他僵持，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河水泡着她的爪子，冰得她趾尖发麻，太阳从头顶移了一掌的宽度，影子从她身下缩到了脚边，大衍还是没动，下巴搁在石头上，呼吸节奏平稳得像是睡着了，可他没睡。那双竖瞳一直睁着，精准地锁在她身上，不眨，不错，不移。

最后是她的胃先投降了一声空荡荡的咕噜从腹腔深处翻上来，在空旷的河岸上格外清晰，大衍的耳朵动了动——他的外耳虽然只是鳞片覆盖的两个小孔，但那圈边缘的肌肉明显地抽了一下。他的下巴从石头上抬起来，鼻尖朝她的方向探了探，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近乎过来的长音。

林小暖闭了闭眼，认命地从河水里走出来，沾水的爪子踩在卵石上打滑，她踉跄着走了几步，然后忽然被一片暗褐色的天盖住了，大衍站起来迈了两步就跨过了整段河岸距离，低头，重新把她叼了起来。

这次他含得比昨天更熟——齿列张开的弧度刚好兜住她整只龙，舌尖从腹部轻轻托了一把，温热柔软的舌面垫在她肚皮底下，倒刺全部服帖地平伏着。

她被叼在嘴里晃了一路，回到窝里的时候，大衍把她放在苔藓正中央，先舔了一遍，从头顶的绒毛开始，粗粝的舌面刷过她的耳后、脖颈、背脊、尾巴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身上沾的河水泥沙全部卷走。

舌苔里的倒刺划过鳞片表面时带起一阵微麻的痒意，林小暖缩着脖子想躲，他的舌头就追上来，从头到尾又刷了一遍。

舔完第二遍，他才退开半步，歪头看着她，然后低头把窝边那堆隔夜的蕨菜用鼻尖拢了拢，推到她面前，他又趴回原地，下巴着地，黄色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小暖饿得头晕眼花，顾不上别的了，低头开始啃，蕨菜已经蔫了，不如昨天脆，但她一口接一口地吞下去，大衍在旁边看着她，喉咙里又开始滚那种低低的咕噜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温热的，持续的，一下一下。

林小暖吃完东西蜷在苔藓上休息的时候，脑子里在算，往东不行，他太快了，往西有河，但是涉水跑不快，往南呢？她留意过南边的地形，岩石多，缝隙窄，他进不去。南边可行。

第二次逃跑是在四天后，大衍的捕猎周期她摸出了规律——每天早上出去一次，黄昏前回来，中间大约有六个时辰的空档，第四天他出门之后林小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动身，确保他已经走远，她选了往南的路线，贴着岩石阴影摸出去，遇到开阔地带就躲进矮树丛里匍匐前进，白色鳞片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扎眼，她就在泥坑里打滚，把自己滚成一只灰扑扑的泥猴才继续走。

南边真的有一片岩石区，巨型的砂岩块不规则地堆叠在一起，缝隙狭窄而幽深，最小的口子只有成年三角龙脑袋那么大，大衍那种体型绝对挤不进来，林小暖在一堆倒伏的巨石中间找到了一个理想的藏身处——两条巨石之间的夹缝，入口窄但内部空间宽敞，底部铺着一层干爽的细沙，她钻进去缩在最里面，心跳如鼓。

她在那个岩缝里躲了整整一夜，没有脚步声。没有地面震动，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兽吼。

林小暖放松了一些，第二天白天她甚至在岩缝里睡着了，蜷在细沙上，尾巴圈住自己的后腿，白色的脑袋埋在胸前的鳞片里，做了梦，梦见宿舍的天花板和室友的呼噜声，醒来的时候岩缝外面已经暗了，又一个黄昏。她侧耳听了听，还是安静。看来这次真的甩掉了。

她正想翻个身继续睡，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极其轻的，按大衍那个吨位走路不可能这么轻，可是当她往外探头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巨大的深褐色身影正趴在她藏身的岩缝外，他大概是从天亮找到天黑，找遍了南边整片岩石区，此刻终于发现她在这个缝里，但他进不来。太窄了，他的肩膀卡在第一块岩石之间就再也推不进去半分。

于是他就趴在了外面。

林小暖缩在缝最深处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从缝口探进去的鼻尖，带着岩石划痕和泥浆的鼻尖，一点一点地往里面蹭，他蹭进来一寸，鼻梁上的鳞片刮在岩壁上发出刺啦的声响。又蹭进一寸，再一寸，他挤不进去了，肩胛卡在入口处，整个身躯伏在岩壁外面，只有那颗巨大的头颅和探进来的鼻尖能碰到她。

然后他张嘴了，齿列合拢，轻轻咬住了她后颈的一小块鳞片，不施力，只是含着——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含了大约三秒，松开，鼻尖继续往里拱，拱到她蜷着的身体旁边，一下一下蹭她的脑袋。

蹭她头顶的绒毛，蹭她耳后的软鳞，蹭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脖颈侧面，蹭得很慢，很轻，每蹭一下都要停顿两拍，她听见他喉咙里的呼吸声不稳了，粗重的，带着一种低哑的尾音，他在怕，那鼻尖蹭过她额角的时候停住了，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鼻息喷在脸上，那个怕从呼吸的频率里漏了出来。然后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跟她第一次在蕨丛里饿极了发出的嗷呜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声音。

呜。

很短，很低，像某种大型犬在夜深人静时梦里发出的哀声，只有一声，然后他沉默了，鼻尖贴着她的脑袋，整个庞然大物卡在岩缝口，进不来也舍不得退。

林小暖的喉咙堵住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上一辈子活了二十年，被人甩过、被人冷落过、被人遗忘过，但从来没有人为她发出过这种声音。

一头霸王龙，在岩石缝外面趴了一整个白天加一整个黄昏，鼻尖蹭破了皮，就因为怕她不见了，他进不来，又不想走，就只能卡在那里把脑袋往里塞，塞到塞不动为止。

她从细沙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迈过岩缝里那道最窄的隘口，走到他鼻尖面前，他还在蹭她，鼻尖一下一下擦过她的下颌，那些蹭破的鳞片上沾着干涸的血丝，她伸出自己小小的白色爪子，按在他的鼻梁上。

呜。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在问她你肯出来了？

林小暖的爪子按着他的鼻梁往外走。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那颗巨大的头颅从岩缝里一点一点抽出去，肩胛卡住的时候他又使了一下劲——咔地一声从石缝里挣出来，翻身站起来。

然后他低头，把她叼了起来。

这次回去的路上他的嘴合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齿列密密地兜住她，像怕她颠出去，舌尖托着她的腹部往上抬了抬，确保她整个龙身都被稳稳地含在正中间，他走得不快，跟之前那种风驰电掣不一样了，每一步都踩实了，脖颈的肌肉绷着，把他的嘴稳定在一个不晃的角度。

到了窝里他把她放下来，开始舔她。一遍，两遍，三遍，第三遍舔到尾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她整只龙拢进怀里，尾巴从侧边盖过来，把她密密地圈成一个白色的小团。他趴下来，下巴搁在她后背上，喉咙里那些咕噜声重新续上了，一下一下地滚着。

……啾。

林小暖本来闭着眼任由他圈着，听见这声一下子愣住了，她从他下巴底下把脑袋拔出来仰头看他，大衍的竖瞳半阖着，嘴巴微微张开，又发出一声：啾。

那是她害怕时挤出来的叫声，他学会了，虽然听起来浑厚笨拙，像大提琴在弹童谣，但确实是啾。

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背上，鼻尖碰了碰她颈窝的软鳞：啾。啾。

林小暖把脸埋进他颈侧的褐色鳞片里，那些粗糙的、带着体温的鳞片蹭着她的额角，上面的划痕一条一条地从她面前擦过，她想哭又觉得丢人，最后用爪子轻轻抓了一下他的下颌作为回应，大衍整只龙一抖，喉咙里的啾变成了失控的、连绵不绝的咕噜声，尾巴盖在她身上收紧了一点，又松了——太紧了怕勒着她，松了又怕她跑。

他从头到尾没有用蛮力把她拖出岩缝，只是等在那里等她出来，她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他其实大可以发怒，可以把岩石撞碎，可以咆哮，可以撕咬，但他没有，他只是趴在那里把鼻尖往里拱了又拱，一遍一遍地蹭她的脑袋。

第三次逃跑的计划在林小暖心里碎了。

她把脑袋往他脖颈深处埋了埋，爪子从他下颌收回来，蜷进自己胸口，大衍的尾巴在她背上搭了整夜，咕噜声也没断过，天亮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肚子叫了，大衍的耳朵动了动，站起来去给她扫蕨菜去了。

她把脸从鳞片上抬起来，看着那头深褐色的庞然大物拖着尾巴穿过晨雾，边走边回头看她一眼——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几步回一次头，一直回头到她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林小暖趴回苔藓窝里把额头抵在爪子上，轻声骂了一句：……傻子。

她没再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