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接待室的门还没完全打开,里头已经吵上了。
富家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长条桌前,手机扣在桌上,指节敲着桌沿,一下一下,像在敲一笔算不清的账。他父亲坐着,皮鞋仍然亮,只是眼底那层青更重了,像一夜没合眼。补妆的中年女人没坐,手绢攥在手里,眼睛红着,却还是把背挺直,像在殡仪馆里也不能输了体面。
穷家来得晚半步。
老母亲一进门就先往停尸楼那个方向看。看见通道口黄黑封条,腿明显软了一下,像被人抽了筋。她儿子扶着她,自己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像一夜没喝水。
老韩把两杯水放在桌上,笑容是值班主任那一套,嘴角往上弯,眼睛却没笑。话却已经不听他的了——两家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像两块冰碰在一起,谁也没碎,谁也没让。
陈南枝没让两边坐下寒暄。
她把昨夜那张暂缓入殓的确认单复印件按在桌中间,又压上一份新打印的责任书。纸很普通,A4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条款却密,像一张网。空着签名栏,盖着异调局外勤组的条形章,红得很淡,却扎眼。
先说清楚。她开口,也不抬嗓子,声音却像一块石头压进了水里,停尸楼和灵堂通道现在由我们接管。两具人谁也别领。入殓确认昨夜已经暂缓,今天继续暂缓。责任书上写了:未核清身份、未核清随身物、未核清脚牌来源之前,馆里放人,馆里担;家属强领,家属担。
富家年轻男人盯着那张纸,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
像刀片划过纸,只留一道白印。
凭什么不让领人?他问,手指在桌上敲得更快了,医院有接收单,馆里有脚牌,我们昨天已经认过。耽误一天,厂里证明出不去,火化档期也要重新排。你们一个临时单位,凭一张责任书把死人扣这儿?
陈南枝不接临时单位。
她只把责任书往他手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推一杯茶。
你要领,先把这张签了。
签什么?
签你保证领走的就是你家的人。签错了,后头错葬、错火化、错赔偿,走民事还是走别的,按这张走。她说得平,像在念一份菜单,不签,人就还在柜里。韩主任,柜门钥匙现在归封场。别给任何家属开。
老韩喉结滚了一下,应了。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年轻男人把纸拿起来,扫了两眼,又摔回桌上。纸角弹了一下,落在责任书的条形章上,像一巴掌拍在红印上。
这不是办事,这是卡人。
对。陈南枝点头,一点不避讳,现在就是卡。你要闹,接待室可以闹。封条那边不行。记者要来,让他们先看责任书,再看昨夜没签下去的确认单。单子上是韩主任写的暂缓,不是我写的。
这句话把老韩也钉住了。
他想把场子圆成馆里的流程纠纷,可暂缓是他签的。这女人不抬杠,不拍桌子,只拿他昨夜那一笔,把他和富家一起耗在手续上。老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那杯水往富家那边推了推,像在赔一个说不出口的不是。
年长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比他儿子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陈组,是吧。我们理解核验。可人在柜里多停一天,对我们家、对馆里,都不好看。有些话不适合在这儿说死。
他看了穷家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不小心扫过去的。
穷家母亲的肩膀却明显缩了一下,像被那一眼烫着了。她儿子把她往身后挡了挡,自己却不敢对上富家父亲的目光,只低着头,手指攥着母亲的袖口。
陆停舟站在陈南枝侧后方,把那袋焦黑门贴残片托在手边。他看见这一眼,心里立刻明白:不是所有压力都来自嗓门。有的压力只需要看一眼,像一根针,扎在人最软的地方。
富家年轻男人又要说话。
陈南枝看表。
十分钟。十分钟内签不签都随你。不签也行,人还是不走。十分钟后我问下一件事:昨天认尸,谁先叫的名字。
年轻男人被这句问话噎了一下。
他显然准备的是凭什么谁批准我要打电话。没准备被人按着认尸顺序问。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傲慢裂了一道缝,像瓷碗上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已经裂了。
穷家那边一直没插得上嘴。
老母亲的眼睛却一直在找。
她先找停尸楼方向,再找老韩,最后看见了陆停舟。
那一瞬间,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松开了。
腿一软,人就跪下去。
膝盖磕在接待室的地砖上,声音不重,却让整张桌子后面的人都怔住了。地砖很凉,她穿的是布鞋,那一下像磕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儿子慌了,去拽她胳膊。
妈!
女人不起来。
她看着陆停舟,嘴唇抖,话挤得很碎,像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昨天…昨天第一眼我就觉得手不对…不是我闺女那双手…我不敢说…对面那么多人…我要是争,他们看我一眼,我怕我闺女更回不来…
接待室里静了一秒。
那一秒很长,长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的声音。
富家中年女人的手绢停在眼角。年长男人脸上没什么波澜,像一块石头。年轻男人却已经变了脸色,像这句话会把他昨夜那套先认先走当场掀开,露出底下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看清楚再说。他立刻道,声音又急又硬,认尸的时候你们也点了头。现在才说手不对,是不是听了馆里人的话,想翻?
老母亲被他这一句压得又矮了一截。
她还跪着。
像跪惯了。
像这辈子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跪。
陆停舟一步上前,把手伸到她胳膊底下,把人扶起来。
女人轻,骨头却绷得死紧,像一根拉满的弓。起来的时候还想往下跪,陆停舟托着,没让她再磕下去。他的手隔着她的旧外套,能摸到她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刀。
先别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给她听,手不对,记下。别在这儿把后头的话一次说完。说完了,乱的不是她,是你。
女人抬头看他。
眼里那点指望还在。
也有怕。
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点光,不知道那光是灯,还是鬼火。
陆停舟把她交回她儿子手里,自己侧过半步,挡住富家年轻男人的视线。不是挡得滴水不漏,只是让这女人先站直,先喘口气。
陈南枝没拦他这一下。
她只把记录本翻过一页,写了几个字,头也不抬:
刚才那句,手不对,先入笔录。详细的,我单独问。现在当众说尽,对她没好处,对核验也没好处。
年轻男人冷笑:单独问?是怕我们对质吧。
对质要有物证。陈南枝把笔帽扣上,咔的一声,像扣上一把锁,你现在有的是嗓门。嗓门不能领人。
他把手机抓起来,往外拨号,走到窗边,声音压低,却还是漏出记者赔偿馆里自己的临时工这几个词。窗玻璃上蒙着雾气,他的影子映在上头,像一只被困住的兽。
陈南枝当没听见。
她让老韩把穷家先请到隔壁小房间坐着,水续上,门别关死。又让夹克男人盯着富家这边,人可以打电话,不可以靠近封条。
手续就这么耗着。
耗得年轻男人太阳穴直跳,却找不到一个能当场掀桌子的缺口。责任书在桌上。暂缓单在桌上。封条在通道口。每一件都是纸,每一件都比他的嗓门硬。
陆停舟站在门口,掌心那袋焦黑残片隔着手套还能摸到碎边。那碎边像一根刺,扎着他的掌心,也扎着他的神经。
穷家母亲在隔壁坐下来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想把耳后脚后跟那些话接着倒出来。
陆停舟极轻地摇了下头。
她把话咽回去。
咽得很辛苦,喉结上下动了两下,像吞了一块石头。
可她终于把可能认错三个字,第一次说在了有笔录的地方。
这就够吃一口。
不能再让她当众把后头的底交干净。交干净了,对面就知道她手里有多少牌,就知道该往哪儿压。
罗敬山从灵堂通道那边回来,鞋底还带着院里的湿泥,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两下。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冲陈南枝扬了扬下巴。
陈南枝看陆停舟。
你跟我走一趟。
两人沿封条外缘绕到侧院。殡仪馆的临时灵堂在另一头,平时给当天能定火化的人家用,门楣上还挂着馆里那块旧的悼字,漆皮剥落了一角,像一只没闭上的眼。
这会儿门开着。
里头已经有人在布置。
不是馆里穿工作服的人。
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在摆香案,动作很熟,像包过不少场,每一样东西放哪儿都不用想。纸人已经立在两侧,脸画得很白,嘴角带着一点僵硬的笑。金银元宝拆了封,堆在角落,像一座小小的金山。镜子没盖,还正对着门口,照出半个灵堂的影子。香炉是新的,炉灰却是空的,像还没轮到点,像在等什么人。
罗敬山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沉了。
谁让布的?
里头一个男人抬头,笑得客气,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家属请的。说今早手续齐了就能移过来。我们先把案摆上,省得回头赶。
陈南枝没进门。
她只看了一眼香案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纸人的脸。那纸人画的是个年轻姑娘,眉眼弯弯,像在笑,又像在哭。
哪个家属?
那边。男人扬了扬下巴,指的是接待室富家坐着的方向,说人已经认了。让我们按闺女的名布。
陆停舟心里一沉。
停尸楼还封着。
人还在柜里。
身份还没核清。
这边香案却已经按一个名字摆上了。
像有人根本没打算等核清。
像有人认定这具人,迟早是他们的。哪怕认错了,哪怕错葬了,也已经把后事办了,把名字钉死了。
陈南枝转过身,对夹克男人说:灵堂也封。布好的别拆,人先清出去。谁请的班子,把单据留下来。
她说完,脚步已经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看了陆停舟一眼。
记住。她说,目光很直,像在教他一条活命的规矩,拦人要有公文。没有公文,你刚才扶她起来也没用。有公文,他们再急,也只能在接待室打电话。
陆停舟嗯了一声。
可他回头看那扇开着的灵堂门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香案已经布上了。
名字已经写上了。
纸人已经立起来了。
停尸楼里那两具人还没人能领走。
可这城里有人,已经开始替死人办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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