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书院讲堂开阔轩敞,雕梁映着日光。
偌大的厅堂之内,分列两排案几,世家子弟分席而坐。男子居左,女子居右,规矩分明。
太傅端坐高台之上,白发束冠,神色肃穆,正是当朝饱学大儒。
沈清辞依着位次,在女子列首的案前落座。晚青作为随行侍女,只能守在讲堂门外,不得入内。
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赞叹,有好奇,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前些日子诗会一事早已传遍京城,有人敬佩她的才思,也有人听过从镇国公府流出来的零碎流言,私下暗自揣测,这位嫡女是否当真如传闻一般,心胸狭隘,苛待庶妹。
不多时,萧烬渊换上书院讲师的青色官袍,缓步走入讲堂。
他本是七皇子,身份尊贵,如今兼任书院掌课,一众学子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殿下。”
萧烬渊微微抬手,声音清冽:“都坐。”
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落在沈清辞身上时,只一瞬便移开,神色无半分异样,恪守师者本分,不叫旁人抓住半分闲话把柄。
讲学正式开始。
太傅引经据典,剖析历代朝政得失,兼论女子治学之义。座下不少贵女只是敷衍应付,提笔懒懒记上两笔,心思都放在打量旁人、交头接耳之上。唯有沈清辞垂眸握笔,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字字不落,遇有疑问之处,便眉头微蹙,细细思索。
一堂课毕,太傅当堂出题,令众学子当堂作策论,不限题材,各抒己见。
厅堂之中顿时响起纸张翻动之声。
不少世家贵女眉头紧锁,握着笔久久落不下去。平日里在家只学诗词歌赋、女红管家,这般关乎朝堂利弊的策论,极少接触。
沈清辞却从容沉静。
前世困于后宅,她无缘接触经世学问,重生之后,便日夜苦读,不仅仅学闺中诗文,更博览朝政典籍。
她落笔如风,纸上缓缓写下对吏治、冤案重审的看法,字句克制,却锋芒暗藏,字里行间,藏着她想要为母族翻案的执念。
一旁几名贵女悄悄侧目,见她下笔不停,神色愈发复杂。
其中一位吏部尚书家的小姐苏明玥,素来心高气傲,自认京中贵女才学无人能及。见沈清辞这般游刃有余,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妒意。
课间休憩,学子们移步院中回廊散心。
春日海棠开得繁盛,落英铺了一地。
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闲谈。
苏明玥与几名相熟贵女站在花树下,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入不远处沈清辞耳中。
“有些人仗着几分诗才,便敢在策论之中妄议朝堂刑狱之事,也不知分寸。闺阁女子,议论断案审狱,未免太过逾矩。”
另一名贵女轻声附和:“我也听说,镇国公府后院并不太平,庶妹犯事受罚,听说便是因她而起。这般心性,写出来的策论,未必见得光明。”
流言如同细密的蛛丝,从国公府,一路蔓延进了皇家书院。
沈清辞听得清清楚楚,脚步顿住。
她心中了然,沈清柔被困暮云院,不能亲自前来,却依旧没有放弃。那些散落在府里的闲言碎语,早已被来往串门的世家仆妇带出府,流入各家内宅,如今,终于飘到了书院之中。
晚青站在身后,气得攥紧帕子,便要上前理论,被沈清辞伸手轻轻拦住。
“不必。”沈清辞声音压得很低,“口舌争辩,只会落得一个我恃强凌弱的口实。”
她抬眼,神色平静,不恼不怒,径直转身,便要往藏书阁而去。
可偏偏苏明玥不肯就此作罢,跨步上前,拦在她前路,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沈姑娘,方才我们说的话,想来你听见了。你既入皇家书院,当守闺仪,何必写那些越界之论,惹旁人非议?”
周遭闲谈的学子闻声,纷纷望过来,回廊瞬间安静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二人身上。
若是此刻发怒争辩,便正中圈套。可若是一味退让,旁人只会默认那些流言属实。
沈清辞抬眸,目光澄澈,不卑不亢。
“苏小姐此言差矣。”
“皇家书院立院的祖训,便是‘不论男女,唯取明理’。书院准许女子入学,便是要我们读圣贤书,明天下理。策论本就可论世间万事,为何谈及刑狱冤案,便是逾矩?”
她声音清润,却字字清晰,周遭人人听得明白。
“至于家中后院之事,真相如何,自有公断。若是诸位只凭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便给人定下品性,那读再多圣贤书,又有何用处?”
一番话说出来,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苏明玥脸色一白,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站在原地十分窘迫。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萧烬渊不知何时立在回廊尽头,方才的争执,尽数落入他耳中。
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书院之中,当论学识,不议私宅是非。”
声音不高,却带着皇子的威严。
“往后谁再将府邸内宅恩怨带入学堂,扰乱学风,便按院规处置,逐出讲堂。”
一句话落下,在场之人皆心头一凛,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苏明玥面色红白交加,只得敛衽低头:“是,学生谨记。”
众人纷纷散去。
回廊花树之下,只剩沈清辞与萧烬渊二人。
落樱随风飘落在肩头。
“委屈你了。”萧烬渊望着她,语气带上一丝疼惜。
沈清辞轻轻摇头:“这是意料之中。沈清柔人困府中,可流言无脚,却能行遍千里。”
“今日只是开端。往后,只怕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刁难。”
萧烬渊眸色沉下:“我会传令下去,告诫各家,不可任由内宅流言搅扰书院。但流言这东西,堵不尽。”
他看向不远处巍峨的藏书楼,淡淡开口:“书院藏书阁,存放不少旧朝卷宗。你想要查当年温家旧案,可入内查阅。只是关键的御批密卷,依旧被锁在内阁,想要拿到,还需要时机。”
沈清辞眼睛微微一亮。
这便是她拼尽全力要踏入皇家书院的缘由。
哪怕处处有流言刁难,至少,她离母亲沉冤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多谢殿下。”
……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暮云院。
有一个平日里和沈清柔有旧的老妈子,借着采买的机会,悄悄绕到暮云院墙角,隔着高墙,把书院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讲给了里面的沈清柔听。
“……嫡小姐在书院,和别家小姐起了口角,七皇子还当众护着她呢,满堂学子都看见了。”
墙内的沈清柔听完,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掐破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凭什么。
就算流言传过去,依旧伤不到沈清辞分毫,反倒还有七皇子时时护佑。
她困在这高墙之内,看着沈清辞一步步往上走,光芒万丈。
嫉妒如同毒火,灼烧她五脏六腑。
老妈子压低声音,隔着墙继续道:“二小姐,如今你出不去,可书院里,总有对沈清辞不服气的贵女。若是借外人之手……”
墙的另一边,沈清柔眼底缓缓浮起一抹阴寒的光。
是啊。
她走不出暮云院,但可以挑动旁人的嫉妒。
借刀杀人,何必非要自己亲自动手。
高墙之内,一声极低的冷笑悄然响起。
“沈清辞,你以为进了书院,就真的万事大吉了吗?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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