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九是被腰疼疼醒的。
那种疼法很特别,不是磕碰出来的外伤,是骨头缝里往外渗酸水,整根脊椎像被人一节一节踩过。他侧趴在一片温热柔软的东西上,脸埋在人家肩窝里,一只手还搭在人家小腹上。晨光从窗户缝隙挤进来,落在眼皮上。
他愣了三秒,慢慢撑起来。动作太急,腰上的肌肉集体抗议,他龇着牙忍住没出声。低头一看——姜时雨还在睡。呼吸很浅,眉头极轻地皱着。寿衣领口斜了,露出锁骨处几道印子,颜色不深,但足够让他想起昨晚。他僵了半秒,把手臂从她腰上抽回来,坐起身。
下身有些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拉链开着,内裤边卡着。他别开眼,慢慢整理,动作放得极轻,像怕惊着她。昨夜的事像碎玻璃一样慢慢浮上来:棺材,中药味,锁魂葬,蓝火,他一遍一遍地把阳气渡进去。最后脱力,倒在她身上。他救了她。但方式,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从院门那头越走越近。陈九后颈一凉。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给姜时雨系扣子。寿衣的盘扣很小,他手指发僵,第一颗就扣错了眼。他咽了口唾沫,拆了重来。肚兜带子歪挂在她肩头,他拽回来,胡乱绕了个结。她的腿间还有干涸的痕迹,他不敢看,只把裙摆往下拉到底。那条黑色蕾丝从棺材角落捞出来,已经皱成一团,上面沾着些东西。他来不及给她穿,往自己裤兜里一塞。
“陈师傅?门怎么闩了?”管家在外头敲。
陈九把棺盖推回原位,火漆裂口朝内。他抓起香灰往膝盖上抹了两把,跪在棺材前,头一低,眼一闭。门被推开时,他正装出一副刚醒的疲态。管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
“陈师傅辛苦了。”管家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供桌上散落的符纸和香灰上停了一下,没多问,“这边请。”
陈九点着头退出去。经过管家身边时,裤兜里那团蕾丝贴着大腿,又潮又凉。他不敢迈大步。
“三天后族老会,大小姐棺木正式下葬。”管家说,“这几日不劳您费心了。”
“明白明白。”陈九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管家还站在灵堂门口。晨雾没散,姜家老宅的青瓦像刚洗过一样发亮。陈九加快脚步往工作室走。他先冲了个澡,换下那身沾了汗和香灰的衣服。热水打在后背上,僵硬的肌肉这才一点点松下来。他在水流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事。等她醒过来,他该怎么解释?说“大小姐你好,我把你从锁魂葬里救出来了,过程不太好描述”?还是说“我背了你一夜,你能不能别报警”?他抹了把脸,把水关掉。现在想这些没用。人还没弄出来。
他翻出干净的白色T恤、灰色运动短裤,还有一条自己的平角内裤,和一双拖鞋一起塞进袋子。犹豫片刻,他把裤兜里那团黑色蕾丝也掏出来,丢进袋子里。他原路折返。
灵堂里,晨光像一道薄薄的刀片,从门缝斜切进来。姜时雨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望着上方那片黑漆漆的棺顶。起初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冷,那种冷从骨头里往外渗。接着是小腹,里面像塞了什么东西,又酸又胀。再然后是大腿,腿根处又麻又疼,像被人反复撑开过。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身体里便传来一阵陌生的钝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记起了昨晚。不是全部,但足够。有个人在黑暗里抱着她,一遍又一遍。
棺盖被推开。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她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逆着光,轮廓被光线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头发乱着,几缕翘在头顶。黑眼圈很重,胡茬冒出来一层。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他站在棺材旁,微微喘着气,像是跑回来的。姜时雨和那双眼睛对上,脑子里浮起昨晚最后几幕:她缠着这个人的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羞耻和恐惧同时漫上来。她想坐起来,可腰上使不上劲。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半声呜咽,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
陈九上前一步,又停住。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棺材边,往后退了半步。
“别怕。”他说,嗓音很哑,“我是来带你走的。”
姜时雨根本听不进去。他越靠近,昨晚的触感就越清晰。她猛地叫起来,嗓子像破了的风箱。陈九扑上来捂住她的嘴,把她的声音按在喉咙里。
“你家里人就在外头!”他压低声音,“别叫。”
姜时雨吓疯了。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她张不开嘴,只能用牙齿去咬。陈九虎口一痛,眉头跳了一下,没松手。她咬得死紧,像要把所有的恐惧都从这一下里逼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牙关才慢慢松开。陈九抽回手。虎口上一圈牙印,已经破了皮,正往外渗血。
“咬够没有?”他甩了甩手,没发火,“你听我说。你现在不是死人。你是活的。我得带你走。”
姜时雨缩在棺材里,头发散乱,脸白得厉害。她嘴唇抖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昨晚……”
“是。”陈九说,“不然你醒不过来。”
她的眼泪又滚下来。她别过脸,不看他。陈九把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里面是干净衣服。你换上。我背你走。”
姜时雨低头看自己。寿衣皱得不成样子,两条腿光着,大腿内侧还有没擦净的痕迹。她把白T恤抱在胸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转过去。”
陈九转过身。身后窸窸窣窣。他听见她好像停了几次,喘得很轻。他不敢回头,只盯着墙上那道旧裂缝。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传过来:“……好了。”
她穿着他的白T恤,下摆盖到大腿。运动短裤的腰口太大,她用鞋带系了一道。她赤脚站在棺材旁,两条腿细细的,像两根还没长好的竹子。陈九把拖鞋递过去。她没接。
“我站不住。”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九转过身,蹲下去。她看着他后背,犹豫了一下,趴上来。陈九托住她膝弯,站起来。她轻得过分,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两条腿垂在他腰侧,使不上力。他背着她从侧窗翻出去,走进清晨的巷子。
天已大亮。早点铺的蒸笼冒白汽,巷子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陈九专挑窄路走。她伏在他背上,大腿内侧贴着他的侧腰,温度透过运动短裤传来。陈九耳根发烫,喉咙紧得厉害。他尽量让自己走得稳。
“你……能走快点吗?”她闷闷地说。
陈九把她往上颠了颠。这一下,她的腿根擦过他的手腕。她整个人一僵,呼吸断了一拍。陈九也僵住了。那里比别处更热,更潮。他不敢再动,只低着头走路。
又走了一段,姜时雨忽然抽了下鼻子。
“我是不是以后都走不了路了。”她闷在他肩窝里,声音像被水浸过。
“不会。”陈九说,“你刚破封,得缓几天。”
“你别骗我。”
“不骗你。”
她没再说话。陈九感觉她的脸埋在他颈侧,眼泪一点一点落下来,打湿了他的领口。他没回头,也没说话。路还长。他只能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工作室走。
到了门口,他单手掏钥匙。门开了,他把她放到沙发上,拿过薄毯盖住她的腿。她别着脸,缩成一团,眼睫还湿着。陈九没多看,从衣柜里抓了件干净衣服进了洗手间。
水声哗哗响起来。姜时雨躺在沙发上,慢慢并紧了腿。身体深处仍有余韵,像一根极细的弦在轻轻颤。她听着水声,鼻尖发酸。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从一个陌生人的背上,重新回到人间。
陈九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他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站在沙发边看了她一眼。她把自己裹得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又红又肿。他把毛巾放在她手边,自己坐到旁边的小马扎上。
“饿不饿?”他问。
姜时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漏出一个字:“饿。”
陈九起身下楼。包子铺的老板娘认得他,问他要什么。他报了四个鲜肉,两杯甜豆浆。接过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牙印已经没再渗血,但痕迹很明显。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转身往回走。
回到工作室,他把东西放茶几上,插好豆浆吸管,推到她那边。姜时雨慢慢坐起来,接过豆浆,小口小口地吸。陈九也拿起一个包子,几口吃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沉默。外头卖菜的三轮车从巷口经过,吱吱呀呀地响。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陈九。耳东陈,数字九。”
她点点头。捧着豆浆的手指细长,在杯子上无意识地摩挲。
“我叫姜时雨。”她说,“姜子牙的姜,时间的时,下雨的雨。”
陈九看着她。她没回望他,低头小口喝着豆浆。
“我知道。遗像上写着。”
姜时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活着。”
陈九说:“你活着。”
她把豆浆放下,侧过脸,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陈九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只剩一地油纸和几缕白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窗外开始有人走动。楼下的防盗门开合了两次。姜时雨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薄毯,下巴搁在膝头。陈九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早点摊残余的油香。她吸了吸鼻子,像是被这阵风呛了一下。陈九便又把窗户关小了些。
“你一直一个人住?”她问。
陈九重新坐下,点了点头:“爷爷走了以后就一个人。”
“这里……挺好的。”姜时雨小声说。她环顾着这间小客厅。旧沙发,木茶几,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符纸,靠窗的柜子上并排放着几本线装书。空气里有檀香混着一点陈年木头的味道。不新,但干净。
陈九没接话。他看见她光着脚,脚趾还蜷在拖鞋里。那双拖鞋大了不少,显得她的脚更细。他别开脸,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又很快关掉。电视屏幕黑着,映出两个人错开的影子。
“我想洗个澡。”姜时雨忽然说。
陈九看向她。她耳尖红了一点,没抬头。
“热水器我开着。你进去的时候把门关好。里头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在架子上。”他顿了顿,“新毛巾我拿给你。”
姜时雨点头,慢慢站起来。她走路还不太稳,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陈九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直到她进了洗手间,把门从里面锁上。他站在门口,听见水声过了半分钟才响起来。他转身去把沙发上的薄毯叠好,又用拖把拖了一遍地。水声从洗手间里漏出来,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他坐在客厅,眼睛没往那边看,可耳朵还是听得见。
过了挺长时间,水声停了。洗手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姜时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些犹豫:“陈九。”
“在。”
“短裤……有点大,我系不紧。”
陈九站在原地,抓了抓头发。他去衣柜里翻了条自己的运动裤,走到门口,背对着门缝,把裤子递过去。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指尖湿漉漉的,接过了裤子。陈九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门重新关上。又过了几分钟,她才出来。湿头发用毛巾包着,身上换了他的黑色T恤和那条运动裤。裤脚卷了几道,走起来裤腿晃晃荡荡。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嘴唇也有了些颜色。她没看陈九,自顾自走到沙发边坐下。
“要吹头发。”陈九说。
姜时雨“嗯”了一声,没动。陈九进里屋拿出吹风机,插在沙发旁的插座上,递给她。她接过去,慢慢吹。陈九就靠在门框边,看风把她半干的头发扬起来。这间屋子好像第一次有了两个人住的样子。
吹完头发,姜时雨把吹风机搁在茶几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可又强撑着不肯睡。
“你睡一会儿。”陈九说,“我在。”
姜时雨摇了摇头,过了几秒,才很小声地说:“我怕一睡着,又回到那个里面。”
陈九看着她。她的眼睛已经半阖,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他走到她面前,把滑下来的薄毯重新盖到她肩头,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
“不会了。”他说,“你在这儿。这儿没有棺材。”
姜时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她把脸埋进靠垫里,没再说话。陈九没有走。他坐回小马扎,就守着她。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陈九抬头看窗外,天已经亮透了,远处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他知道,自己这间小屋子,从此多了一个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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