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桢权路 第四十七章户部设陷试寒枝

大桢叙光四年九月十五，长安。户部衙门。

韩尚书坐在书房里，对面站着陆文谦。韩尚书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眼睛里藏着精明。他看着陆文谦，心里想着怎么把这个苏寻的学生踢出去。

韩尚书说，陆文谦，清吏司缺人手，你去做主事。户部每年要核查天下盐税，今年你负责。限你一个月内，把叙光元年至四年的盐税账册全部核对完。少一笔，拿你是问。

陆文谦心里一沉。天下盐税账册，堆起来有三间房那么大。一个月怎么可能核完。这是阳谋。韩尚书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完不成就有理由贬他。

陆文谦说，大人，一个月太短。

韩尚书说，短。那就半个月。完不成就去扫厕所。

陆文谦低下头说，学生领命。

他退出来，直接去了大理寺。

九月十六，大理寺档房。

陆文谦把韩尚书的话告诉苏寻。苏寻听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苏寻说，韩尚书这是阳谋。他给你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完不成就贬你。但你若完成了，他就没理由贬你。

陆文谦说，大人，天下盐税账册，半个月怎么核完。

苏寻说，不用全核。韩尚书让你核叙光元年至四年的账册。但叙光元年到三年，盐务是吴敬亭管，案子已经结了，账册在刑部。户部只有叙光四年的。你只需要核叙光四年的。按律，户部核查盐税，只需核当年的。往年的归刑部。韩尚书让你核往年，是越权。你可以拒绝。

陆文谦眼睛亮了。他说，大人，我明白了。按大桢律，户部职责，每年核查当年盐税。往年案卷，已结案者归刑部，未结案者归大理寺。韩尚书让我核往年，是违法。

苏寻说，对。你拿着律法条文，去告诉韩尚书。他若坚持，你就上奏陛下。陛下知道律法，不会怪你。

陆文谦说，但韩尚书是尚书，我是主事。我顶撞他，他记恨我。

苏寻说，记恨就记恨。你骨头硬，不怕他。但你要用律法护住自己。顶撞上司是错，但按律办事是对。对错之间，你要选对。

陆文谦点点头。他退了出去。

九月十八，户部衙门。

陆文谦拿着律法条文，去找韩尚书。韩尚书看完，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陆文谦会用律法顶撞他。

韩尚书说，陆文谦，你翅膀硬了。敢拿律法压我。

陆文谦说，大人，学生不敢。按大桢律，户部核查盐税，只核当年。往年账册，归刑部。学生不敢越权。

韩尚书冷笑说，好。那你核叙光四年的。但叙光四年的盐税账册，有十二箱。你三天内核完。核不完，就滚蛋。

陆文谦心里一惊。十二箱账册，三天怎么可能。但这次他没退。

陆文谦说，学生领命。

他出来后，直接去找苏寻。苏寻听完，想了想说，十二箱账册，三天核不完。但你可以找人帮忙。上官大人那里有抄本，你可以借来核对。还有，你不用一页一页看。你只需要看总数和批文编号。批文编号对得上，就没问题。

陆文谦说，大人，我明白了。

他去找上官瑾。上官瑾借给他抄本。他连夜核对，三天后，把结果交给韩尚书。

韩尚书看着结果，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陆文谦真的完成了。

韩尚书说，陆文谦，你不错。但清吏司的活儿还多，你继续干。

陆文谦知道，韩尚书还会设陷阱。但他不怕了。他有律法，有苏寻。

九月二十，大理寺档房。

苏寻把这件事告诉宋世仁。宋世仁听完，点点头。

宋世仁说，苏寻，你教他用律法护自己。但律法不是万能的。韩尚书还会设陷阱。下次，陷阱可能不在律法里，而在人心。

苏寻说，宋大人，什么意思。

宋世仁说，韩尚书贪财，但他也是皇帝的人。皇帝用他，是因为他能办事。你若扳倒他，皇帝会不高兴。所以，你不能直接扳倒他。你要让他自己跳出来。

苏寻说，怎么让他跳出来。

宋世仁说，等。等他犯错。贪财的人，迟早会犯错。你只需要准备好绳子。

苏寻沉默了。他看着宋世仁。这个老头，比他想象的更深。

九月廿二，傍晚。西明寺后院。

苏寻推开院门，看见沈泠霜坐在门槛上。她手里拿着那支秃笔，在地上写字。

苏寻走过去，蹲下来，和她齐平。

苏寻说，学律法，比查账难。

沈泠霜说，难吗。

苏寻说，难。但宋世仁说，律法是刀也是盾。我正在学怎么用刀。

沈泠霜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沈泠霜说，你的刀够快了。现在需要鞘。

苏寻说，鞘。

沈泠霜说，律法就是鞘。刀太利，容易伤己。有鞘，才能收放自如。

苏寻看着她。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懂他。

苏寻说，嗯。鞘。

风卷着桂花的香味，从他们面前飘过去。苏寻觉得，这根寒枝，真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