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三年十月廿二,长安城外三十里。白鹿庄。
陆文谦站在庄子外的一棵枯树下,手里提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是那双鞋尖磨破的旧布鞋,看起来就像个赶考路过、走累了想在庄子上讨碗水的穷书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庄子大门走去。
白鹿庄不大,一圈土墙,两扇木门,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棍子。看打扮,不是普通农户,倒像是盐商手下的打手。
干什么的?一个家丁横眉竖眼。
学生陆文谦,苏州府人,进京赶考,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陆文谦拱手行礼,声音有些怯,脸也微微红了——不是装的,他本来就怕。
家丁上下打量他,看他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不像什么危险人物,哼了一声:等着。
半个时辰后,一个老嬷嬷被搀扶着走到门口。她六十出头,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口枯井里突然灌了水。
李嬷嬷。
她看着陆文谦,没说话。陆文谦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上官瑾给的,上面刻着一个崔字。
李嬷嬷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这个字。崔令婉给她的暗号。
跟我来。李嬷嬷转身往里走,声音像两块枯木在摩擦。
陆文谦跟在她后面,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小屋。屋里很暗,一股霉味。李嬷嬷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塞进陆文谦手里。
崔迁写给太后的信。李嬷嬷的声音很低,一共三封,我只留了一封。另外两封被太后烧了。这一封是崔迁死前三个月写的,里面提到了林平之,提到了吴敬亭,也提到了……慈宁宫收的钱。
陆文谦握着油布包,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终于摸到这根线的头了。
嬷嬷,您……
快走。李嬷嬷推了他一把,太后的人在外面守着。他们今天没进来,但明天一定会来。你今天不走,就走不了了。
陆文谦把油布包塞进怀里,拱手行礼:学生……谢嬷嬷。
他转身走出小屋,朝大门走去。两个家丁看着他,没拦。他出了庄子,沿着土路往回走。
天快黑了。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钝刀子。陆文谦裹紧了长衫,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路,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回头一看——三匹马,朝白鹿庄的方向奔去。马上的人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刀。
陆文谦的腿软了一下。他认得这种人——杀手。钱万贯的人。他们来灭口了。
他没敢回头,撒腿就跑。但他是书生,跑不快。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前面那个小子!站住!
陆文谦没停。他拐进一条小路,路边是枯树林。他跑得气喘吁吁,肺像要炸开。突然,一只手从树后伸出来,把他拉进灌木丛。
别出声。是老何的声音。
老何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鱼叉,脸上像风干的橘子皮,但眼睛亮得像鬼火。
苏大人让我跟着你。老何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钱万贯不是好东西,会派人灭口。果然来了。
陆文谦的鼻子一酸。他看着老何,这个六十多岁的老漕工,为了报苏寻的恩,连命都搭上了。
三个。老何数着,两个去庄子,一个守在外面。庄子里的两个,要杀李嬷嬷。外面的那个——是来追你的。
那李嬷嬷……
我来的时候,看见两个黑衣人进了庄子。但李嬷嬷机灵,她从后门跑了。我看见她往西边去了。
陆文谦松了一口气。他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信还在。
走。老何拉着他,钻进树林深处,从水路走。我知道一条小河,直通运河。坐船回长安,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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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三,深夜。长安。户部衙门。
苏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油布包。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崔迁的笔迹,叙光二年九月写的。
臣崔迁谨奏太后殿下:盐引一案,臣已安排妥当。吴敬亭处已付银五万两,林平之处已付银三万两。慈宁宫李嬷嬷处,已付银三千两,按月奉上。臣若有不测,请太后保全家小。臣崔迁,顿首。
苏寻看完,闭了一下眼。信里提到了吴敬亭,提到了林平之,提到了李嬷嬷。但没有提到太后具体做了什么——只是收钱。但这就够了。崔迁是户部侍郎,他给太后送钱,太后收了。这就是证据。
但他不能呈给皇帝。皇帝说过——别碰慈宁宫。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臣苏寻奏:钱万贯虚报灶户数量,刘文远核实不实。证据确凿,请陛下下旨查办。——叙光三年十月廿三。
写罢,装入铜管,交给亲兵。
送紫宸殿。
亲兵领命而去。苏寻靠在椅背上,左臂的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疼。他想起崔令婉的话——慢一点,才能走到最后。
他知道她是对的。但他不能慢。钱万贯的反扑,比他想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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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四,苏州。盐商总会馆。
钱万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四十出头,瘦长脸,三角眼,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和吴敬亭的弥勒佛样不同,他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狼。
李嬷嬷跑了?钱万贯的声音像两块冰在摩擦。
跪在地上的杀手低着头:是。我们到庄子时,她从后门跑了。信被一个穷书生取走了。
穷书生?
陆文谦。苏寻的学生。
钱万贯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他盯着杀手,像盯着一条毒蛇。
苏寻……钱万贯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寒门小子,咬住吴敬亭不放,现在又咬到我头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的运河,河水浑黄,像一锅煮沸的汤。
去长安。钱万贯转过头,看着杀手,告诉户部尚书——苏寻弹劾我,是诬陷。我虚报灶户数量?他有什么证据?灶户名册是真的,核实记录是真的。他苏寻,是在陷害忠良。
是。
还有——钱万贯的声音低了下来,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告诉林平之,苏寻拿到了崔迁的信。让他把海上的线全断了。苏寻若查到海上,就是查到慈宁宫。慈宁宫不会让他活。
杀手领命而去。钱万贯走回太师椅,慢慢坐下来。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接替吴敬亭才半个月,苏寻就弹劾他了。这个寒门小子,像一根钉子,扎在他心上。
苏寻。钱万贯对着空气说,老夫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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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五,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苏寻的弹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钱万贯虚报灶户数量,刘文远核实不实。皇帝念着弹章上的话,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证据确凿?
是。苏寻跪在殿下,臣已查了三年的底档,灶户名册与实地不符。刘文远每次核实,都签字放行。臣请陛下下旨,查办钱万贯和刘文远。
皇帝沉默了。他看着殿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想起吴敬亭——那个江南首富,现在关在牢里,供认不讳。他想起崔迁——那个户部侍郎,被苏寻扳倒了。他想起太后——那个住在慈宁宫里的老妇人,用佛珠敲着他的底线。
准。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钱万贯革职查办,刘文远停职待查。苏寻全权负责。但记住——只查盐引,不查人。
苏寻低下头:臣领旨。
他退下后,皇帝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钱万贯是吴敬亭的继任者,他倒了,盐商总会又少一根柱子。但他不能动太后。他只能用苏寻这根寒枝,去撑住这片天。
苏寻。皇帝对着空气说,朕给你一个月。你别让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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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八,深夜。户部衙门。
苏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崔迁的信。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这根线,越来越清晰了。
他想起崔令婉的话——慢一点,才能走到最后。
他知道她是对的。但他不能慢。钱万贯倒了,但盐商总会还在。林平之跑了,但海上的线还在。太后没动,但信在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钝刀子。他看着长安灰蒙蒙的天,知道事情还没完。
苏寻。他对着空气说,慢慢来。不急。
风卷着落叶,从窗前飘过去。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三刻。一天又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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