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卯时。
天还没亮透,沈渡就醒了。晨钟还没响——前世的生物钟还在,身体比钟声更准。
他起身,穿衣,束发,往剑池走去。
走出东厢房时,正房的门关着,没有灯光。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前世的谢无咎从不睡到卯时,每次沈渡到剑池,他已经站在那里了。今世他需要更多的休息。元婴初期的身体,散尽万年修为后的虚弱。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极轻,但沈渡还是听到了。他转过身——谢无咎从竹林方向走过来,墨色道袍,束发整肃,看起来和昨天在演武场上没什么两样。
但沈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步伐比昨天稍微快了一点。不是恢复了正常,而是在刻意维持正常的假象。
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在引气七层的弟子面前维持我很好的假象。
沈渡没有点破。
到了。谢无咎站在剑池边上,看了沈渡一眼。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弟子早到了一刻。沈渡低头。
谢无咎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沈渡。
洗尘剑诀,共六式三十六变。你昨日展示的是基础六式,今日开始学变招。
沈渡接过竹简。前世他入门第三天才拿到这卷竹简——今世提前了两天。是因为谢无咎觉得他的基础好?还是因为别的?
看一遍。谢无咎说。
沈渡展开竹简,快速浏览了一遍。六式三十六变,每一变都有灵力运转路线和剑招分解。他前世把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了,但今世他还是认真地从头看到尾——这是态度,是一个新弟子应该有的态度。
看完了。他合上竹简。
第一式第一变,使出来。
沈渡拔剑。
第一式拂尘,第一变引风。和基础式相比,变招多了半个旋身和一次灵力转折。难度不算大,但对引气七层的修士来说,灵力转折的时机很难把握——早一息则灵力散,晚一息则剑势滞。
沈渡深吸一口气,开始运剑。
旋身,引剑,灵力从丹田经右臂灌入剑身——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误。
不是技术上的错误。是习惯上的。
他在灵力转折的瞬间,下意识地用了一种前世的灵力运转方式——不是洗尘剑诀的标准路线,而是他前世修炼九年之后自悟的一种变体。那种变体比标准路线快了半息,灵力损耗也更小,但它不属于洗尘剑诀——它是一个练了九年洗尘剑诀的修士才会有的东西。
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干净利落。
沈渡在收剑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他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站在潭边,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变了。
前一息他的目光是散的,像一个师父在看弟子练剑,漫不经心。这一息他的目光聚了,聚在沈渡持剑的右手上,聚在手腕内侧那道银纹上。
你的灵力转折……谢无咎说。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和寻常引气七层修士不同。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检查。
弟子不知哪里不对,请师父指点。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惶恐——一个新弟子被师父指出问题时应有的反应。
谢无咎沉默了两息。
灵力在转折点停留了。他说,不该停留。引气七层的修士灵力不够充盈,转折时一气呵成才能避免损耗。你停了——像是习惯性地在等什么。
谢无咎没有说他做错了,而是说他停了——像是习惯性地在等什么。这说明谢无咎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不是失误,而是习惯。一个引气七层的少年不应该有这种习惯。
但他没有追问。是在给他留余地,还是在观察他?
弟子确实感觉灵力在转折点有些凝滞,不知该如何调整。沈渡半真半假地说。这不是失误,是太熟练了。
不要停。谢无咎说,你的灵力比你以为的要够。
这句话让沈渡微微一怔。
你的灵力比你以为的要够。
这不是在批评,是在——鼓励?谢无咎前世从来不鼓励弟子。他的教学方式是指出错误,然后让你自己悟。他不会说你比你以为的要好这种话。
但今世他说了。
沈渡不确定这是今世谢无咎的性格变了,还是——前世谢无咎也有这一面,只是前世的他没有注意到。
再来。谢无咎说。
沈渡重新运剑。
这一次他控制住了自己。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洗尘剑诀的标准路线来,灵力转折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习惯。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有天赋但经验不足的新弟子,中规中矩,不犯大错,也不露锋芒。
谢无咎站在潭边看着他练。
一个时辰。
沈渡把第一式的六个变招各练了五遍,共三十遍。每一遍都控制在合格但不出彩的水平。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不是装的,引气七层的灵力确实撑不住这么高强度的练习,但剑骨体质让他恢复得比别人快。
可以了。谢无咎说。
沈渡收剑,微微喘气。
谢无咎走到他面前。近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沈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脂气,以及被松脂气掩盖的、极淡的血腥味。
剑骨体质对灵气的亲和力很高。谢无咎说,你的修炼速度会比同阶修士快三成左右。
是。沈渡低头。这句话前世谢无咎也说过——在拜师后的第三天,在剑池边。
但速度快不是好事。谢无咎的语气沉了一分,根基不稳,修为再快也是空中楼阁。
这句话前世没说过。
前世的谢无咎说的是剑骨天赋难得,好好修炼。今世他多了一句警告——速度快不是好事。
沈渡在心里咀嚼这句话。是在警告他不要急?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弟子谨记。他说。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渡接住了——那道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更像是——疲惫。一种刻到骨子里的、无法被任何表情掩盖的疲惫。
然后谢无咎转身。
辰时去食堂用饭,之后到藏经阁自修。午时到演武场集合。
和前世一样的安排。
是。
谢无咎走了,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转角。
沈渡站在剑池边,握着练习剑,没有动。
他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以为自己能完美伪装成一个新弟子,但九年的肌肉记忆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谢无咎看到了。虽然他没有追问。
不能再来第二次。每一个动作都要经过大脑过滤。九年的记忆刻在骨头里,不可能完全消除,他只能赌谢无咎不会深究。
沈渡收回视线,往食堂走去。
沈渡到食堂的时候已有不少弟子在用饭。灵米粥、灵麦馒头、清炒灵菜——比客栈的伙食好了不止一个层次。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嘿,师兄!
沈渡抬头——是周庭。外门弟子穿的灰色弟子服,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被首座亲自收了徒一样。
你也在这里吃饭?周庭嘿嘿笑着,我跟外门的师兄们打听了一下,你被谢首座收了——天哪,谢无咎啊!整个太虚剑宗最厉害的人!你知道你上台展示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完了这小子引气七层肯定没戏,结果谢首座直接开口了——
你吃你的。沈渡打断他。
周庭不在意,继续笑嘻嘻地扒饭,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你知道那个陆韶吗?陆家的,被齐首座收了。刚才在演武场上厉害得很,一个人打三个同门练习对手,全部碾压。听说他筑基中期,在内门弟子里修为排前五。
沈渡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韶。演武场上暗中使绊的那个人。
他认识你吗?周庭问。
不认识。
那就好。周庭压低声音,我听说陆家的人不太看得起散修出身的弟子。你以后小心点,别跟他起冲突。
沈渡没有回答。他继续吃饭,把灵米粥喝完,馒头吃完,站起身。
谢了。他说。
周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气什么,咱们是兄弟嘛!对了,你住哪儿?改天去找你——
内门首座居所。沈渡丢下这句话,端着餐盘走了。
周庭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沈渡走出食堂,往藏经阁方向走。他找到洗尘剑诀的详解卷,坐下来翻看——他不需要看,这些内容他比谁都熟,但他需要让谢无咎知道他在认真自修。
他一边翻书,一边在心里整理今天获得的信息。
第一,今世的谢无咎身体确实虚弱:起床比前世晚,步伐比前世慢,身上有血腥气。散尽万年修为后,他的身体在透支。
第二,今世的教学方式有微妙变化。前世更冷、更简短、更不近人情。今世多了些额外的话——你的灵力比你以为的要够速度快不是好事——不像在教剑法,更像在教做人。
第三,谢无咎看到了灵力转折异常,但没有追问。要么他觉得是新弟子的正常失误,要么他在等沈渡露出更多破绽。
无论是哪种,他都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午时,演武场。
内门弟子午时在演武场集合切磋——这是太虚剑宗的日常训练项目。沈渡到的时候,演武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他一眼看到了陆韶。
陆韶站在演武场另一侧,穿着陆家制式法衣,腰悬灵剑。周围围着几个齐峥门下的弟子,正在低声交谈。陆韶的目光扫过来,在沈渡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渡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站定。
切磋开始了。弟子们两两捉对。沈渡的修为在所有内门弟子中最低,没有人来找他切磋。
他也不在意。他站在角落里分析每一个人的出招习惯、灵力运转、破绽所在。九年的经验加上前世的战斗本能,让他看这些对战就像在看慢动作。
特别是陆韶。
陆韶在和另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对练。他的剑法确实不错——霜崖剑诀,走的是凌厉刚猛的路子,配合筑基中期的修为,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对手被打得节节后退,勉强撑了十招就被逼出了演武台。
好!
陆师兄厉害!
围观的弟子叫好。陆韶收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目光扫过四周——然后停在了沈渡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他看着沈渡,嘴角微微一挑——不是友好的笑,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微微上扬。然后他转过头,和身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看了一眼沈渡,笑了一声。
沈渡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不需要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意思很明显——引气七层,散修出身,在这种场合只能站在角落看戏。不值得放在眼里。
沈渡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陆韶会来找他的麻烦。不是今天,但很快。这种世家子弟的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不会主动挑衅一个不值得正眼看的对手,但他会找机会让所有人知道,谢首座收的那个引气七层的弟子不值一提。
切磋结束后,弟子们散去。沈渡往谢无咎的院落走。正房的门关着——午时切磋谢无咎没有到场,可能在处理宗务,也可能在打坐恢复。
沈渡正要往东厢房走,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正房里面传出来的。
很轻。很短。像是压在喉咙里的——
咳嗽。
一声。只有一声。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沈渡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出声,甚至屏住了呼吸。
正房里又安静了。好像那一声咳嗽从未存在过。
但沈渡知道它存在过。
因为在那声咳嗽之后,他听到了一个更轻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像是茶杯搁在桌面上。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什么人重新坐直了身体。
谢无咎在掩饰。
他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咳嗽,然后迅速收拾好自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渡走进东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前世的谢无咎从不咳嗽。大乘期剑仙,身体无瑕无垢,不会虚弱到需要独自咳嗽然后假装无事。今世不一样。
如果谢无咎今世变得虚弱了,那么他今世的行事逻辑也会和前世不同。计划、手段、底线,可能都不一样。这意味着——他不能完全用前世的记忆来预判今世的谢无咎。
这个认知让他不安。
沈渡盘膝坐在床上,试图进入修炼状态。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一声咳嗽——压抑的,短促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拜师时闻到的血腥气。袖口内侧那点暗红色的痕迹。正房里被迅速掩盖的咳嗽。
三件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暂时还不想面对的结论——
谢无咎在生病。或者说,他的身体在崩坏。
而沈渡不确定,这是该让他高兴,还是该让他——他没有让自己想完那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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