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万魔渊没有光。
沈渡记得这件事。他记得自己悬浮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四面八方是无数低语声,像千万条蛇贴着耳膜游走。他的灵脉已经被封死,金丹碎裂的余痛还在经脉中翻涌,像滚沸的铁水浇在已经冻裂的骨缝里。
他想抬手,手指不听使唤。他想张嘴喊一个名字,喉咙里只涌出腥甜的液体。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银灰色的瞳孔,淡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像在看一件已经没有用的器物。
——谢无咎。
这个名字从他心脏最深处划过去,比万魔渊的黑暗更冷。
师父。他在心里说。不是喊,是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
那双眼睛没有回应。
黑暗合拢了。
然后是坠落。无尽的坠落。风声灌满耳膜,身体像被撕成碎片又拼回去,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啊——!
沈渡猛地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滚下来,顺着下颌滴在被面上。心脏狂跳,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疼得真实。他的手在发抖,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黑暗。
还是黑暗。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瞳孔急剧收缩,试图在黑暗中找到什么——任何东西。万魔渊的恐惧还黏在皮肤上,那些低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不对。
沈渡的喘息顿了一下。
万魔渊没有墙壁。万魔渊没有被子。万魔渊没有——
他低头。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攥在手里的被角。粗布棉被,洗得发白,带着一股廉价客栈特有的霉味和皂角气。不是万魔渊。不是虚空。是一张床。
他在一张床上。
沈渡呆坐了片刻,大脑一片空白。冷汗还在流,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从战斗状态中缓慢退出来,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又在下一秒重新绷紧——因为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
这双手太年轻了。
他把手翻过来,借着月光看。指节纤细,骨肉匀停,掌心没有老茧——不对,有一个,在食指根部内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但很浅,很新。他前世这个位置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因为他已经握了几十年的剑。
这双手不是他死前的手。
沈渡的呼吸忽然停了。
他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脸。轮廓比他记忆中圆润一些,下颌线还没长开,眉骨的棱角刚刚开始显现——这是一个少年的脸。
十六岁。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沈渡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
沈渡被这光刺得眯了下眼,等瞳孔适应后,他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一座山。
不,不止一座。连绵的山峰从云海中拔起,最高的那座直插天际,峰顶隐没在翻涌的云层里,偶尔露出一角飞檐。山腰处瀑布如练,灵气浓郁到肉眼可见,化作淡白色的雾气缠绕在松柏之间。山脚下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门,万年寒铁铸就,上刻两个古朴的大字——
太虚。
沈渡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
太虚剑宗。
他认得这座山。他认得这道石门。他认得山腰那条瀑布——他前世曾在瀑布下练了整整三年剑,水寒入骨,谢无咎站在崖边看着他,偶尔说一句再来。
谢无咎。
这个名字再次划过心脏,沈渡的瞳孔骤缩。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腕。
左手腕骨内侧,一道淡银色的纹路安静地贴在皮肤下面,像一条沉睡的细蛇。平时几乎看不出来,但此刻月光还没完全褪去,晨光又刚到,两种光交叠的间隙里,那道银纹泛起了极淡的微光。
剑骨。
沈渡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前世他一直以为这是天赐的礼物。天生剑骨,万中无一,是修剑的绝佳资质。太虚剑宗首座谢无咎亲自下山选徒,在一众少年中只看了他一眼,便说了一个字——收。
他当时高兴疯了。整个云落镇的少年都羡慕他,被剑仙谢无咎看中,那是多大的造化。他跪在谢无咎面前磕头,额头碰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都在抖:弟子沈渡,拜见师父。
谢无咎低头看他,银灰色的眼瞳很淡,像隔了一层霜。
起来。他说。声音清冽,没有多余的情绪。
——和九年后他封沈渡灵脉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沈渡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咙。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空的,他的胃是空的。他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前世的记忆里,万魔渊没有食物,他靠吞噬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维持神魂不散,那不叫活着,那叫——
他直起腰,强迫自己深呼吸。
冷静。
必须冷静。
沈渡闭上眼,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他逼自己想清楚——
他记得金丹大成那日。那天太虚剑宗张灯结彩,楚暮——对,楚暮,他的师弟,那个圆脸爱笑的少年——端着一壶灵酒跑来道贺,笑嘻嘻地说师兄终于金丹了,以后不用我帮你挡剑了。
他记得他在金丹大典上行礼,谢无咎坐在首座上,面无表情地受了三拜。
他记得大典结束后,所有人散去,他被谢无咎叫到静室。他以为师父要传授他新的剑诀,心中雀跃。
他记得推开门的一瞬间,谢无咎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墨色道袍的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然后谢无咎转过身。
他出手了。
没有预兆。没有解释。一道凌厉到不可思议的灵力直接贯入他的丹田,灵脉在一息之间被封死,金丹碎裂的脆响在体内炸开——那种痛,沈渡这辈子——上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皮肉的痛,是骨髓被碾碎的痛,是每一条经脉同时被拧断的痛,是灵魂被人攥在手心里捏的痛。
他跪倒在地,抬头看谢无咎。
为什么。
他想问,但嘴里全是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无咎低头看他,银灰色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愧疚,没有不舍,没有犹豫。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根草,一个不相干的东西。
然后他被投入了万魔渊。
后面的记忆……很模糊。
沈渡皱起眉。
他记得万魔渊的黑暗,记得那些低语声,记得无尽的坠落和寒冷。但他记不清自己在万魔渊里待了多久,也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一段记忆像是被人用刀挖掉了一块,空空荡荡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最后的最后,他的神魂在黑暗中碎裂,消散,归于虚无。
然后他醒了。
在这间客栈里。在这张床上。在十六岁的身体里。
沈渡缓缓睁开眼。
窗外,太虚剑宗的山门在晨光中静默矗立,万年寒铁的石碑上刻着太虚二字,剑意森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
沉稳,悠长,一下接一下,从太虚峰顶传下来,穿过云海,穿过松林,落在云落镇的屋檐上,落在这间客栈的窗台上,落在沈渡赤脚站着的木地板上。
晨钟。
太虚剑宗的晨钟。
沈渡记得这口钟。他前世在太虚剑宗修行的第一天,就是被这口钟叫醒的。楚暮嫌钟声太早,每天早上都要骂一句迟早把这破钟拆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沈渡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铜盆架。架子上搁着一面铜镜,不大,但够照清一张脸。他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看。
镜中是一个少年。
面容清隽,肤色极白,眉骨的棱角刚刚开始长开,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褐近黑。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东西——不是沧桑,是冷。像一柄被烧红的铁淬入冰水后,收进鞘里的剑。
是他十六岁的脸。
沈渡放下铜镜。
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茶水冰凉,从喉咙滑到胃里,把翻涌的酸液压了下去。
冷静。
他确实冷静了一些。至少手不抖了。
他开始梳理。
第一,他活着。不是神魂残念,不是万魔渊的幻觉——他摸得到被子的粗布,闻得到客栈的霉味,感受得到凉茶滑过喉咙的冰凉。这是真实的肉身,真实的世界。
第二,他回到了十六岁。眼前的太虚剑宗、晨钟、铜镜中的脸,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回到了拜师前夕。按照前世的记忆,太虚剑宗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就在三天后。
第三,他死了。他确定自己死了。在万魔渊中神魂碎裂消散,那是不可逆的。一个死了的人回到了死之前——这不叫疗伤,这叫——
重生。
沈渡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重生。这个词他在古籍上看到过。修真界不乏逆天改命之术,但逆转生死……那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需要有极大的修为,需要承受极大的代价。
谁?
谁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动机?
他在万魔渊里死了,谁会——
沈渡的思维在这里卡了一下。
没有人。
他前世在太虚剑宗没有至交好友。楚暮和他关系不错,但楚暮一个筑基期弟子哪来的本事。其他仙门的人更不可能。他在万魔渊里是一个被废了灵脉、碎了金丹的弃徒,天道和修真界都巴不得他消失,谁会费尽心力把他弄回来?
除非——
除非那个人不是把他弄回来,而是让一切重来。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带着万魔渊的寒气——
谢无咎。
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不可能。谢无咎亲手封他灵脉、碎他金丹、把他投入万魔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他凭什么?他为什么要救一个自己亲手杀的人?
可如果不是谢无咎……又是谁?
沈渡闭上眼,试图回忆更多。
万魔渊。
黑暗。低语。寒冷。
他记得那些低语声。它们不像是魔物的嘶吼,更像是——诱惑。在他神魂最脆弱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试图钻进来,像蛇一样缠绕他的意识。
然后……
然后……
有一瞬间的光。
极微弱的,像黑暗中一粒将熄的火星。
沈渡猛地睁开眼。
他想不起来了。
那粒火星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彻底断了。像是有人把那一页撕掉了,只留下毛边和一点点没撕干净的碎屑。
他按住太阳穴,试图强迫自己回忆,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不是遗忘——遗忘是有痕迹的,你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只是想不起来。这是空缺。像一堵墙,结结实实地堵在那里,那边是什么,他根本看不到。
沈渡放下手。
不急。他想不起来,不代表永远想不起来。至少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他重新走到窗前。
太虚剑宗的山门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石阶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里。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就在三天后。到时候,太虚剑宗首座谢无咎会亲自出面选徒,就像前世一样。
前世的他在大典上被谢无咎选中,满心欢喜地拜师,以为自己得到了天大的造化。然后修炼九年,金丹大成,被谢无咎封灵脉碎金丹投入万魔渊。
九年。
他用了九年去崇拜一个人,那个人用了一息毁掉了他。
沈渡看着远处的山门,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前世的他是傻子。天真的、愚蠢的、把仇人当恩人的傻子。他跪在谢无咎面前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在石板上,声音在发抖。他叫的那声师父,带着一个十六岁少年全部的崇敬和信任。
——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
沈渡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腕。
左手腕骨内侧,那道淡银色的纹路安静地贴在皮肤下。晨光正盛,银纹几乎隐没了,但他知道它在。它一直在。
剑骨。
前世的他以为这是恩赐,是天赋,是命运选中他修剑的证明。
但此刻,看着这道纹路,沈渡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说不清的念头。
不是恩赐。
是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只是隐隐觉得,这道纹路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他手腕上,另一头……系在什么他看不到的地方。
窗外,太虚峰的钟声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三日后,收徒大典。
沈渡站在窗前,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客栈的地板上,很长,很瘦,像一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
他没有再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太虚剑宗的山门,一直看到晨光铺满了整个云落镇,看到镇上的铺子开始卸门板,看到第一缕炊烟从茶馆的烟囱里升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把被子叠好了。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做一件寻常的事。
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像是十六岁了。
窗外有风从太虚峰上吹来,带着剑意的冷冽和松脂的苦香。沈渡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银纹。
他不记得万魔渊里那粒火星是谁留下的。
他想不起那段被撕走的记忆里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日后,他要上那座山。
这一次,他跪下的不再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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