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决战前夜,城西安静得不正常。
第四波退了,潮头散尽,缺口外再没有动静。没有炮火,没有警报,连风都绕开了这片城墙。安静得比炮火还压人。
江临坐在岗亭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昨夜,核心吞尽之后,它就没走。停在缺口正中,转身,面朝城墙,像一座立了九年的碑,一整夜没动过一寸。
岗亭里的灯亮着。远处的城区还有几盏灯,一间一间暗下去,全城都在睡,只有他守着这片安静,等天亮。
这一夜,电话先到了。
专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核销清单,上面批了。按流程走,目标确认后,那两档价才能落。清单马上送到你手上,编号栏空着,等你填。」
「知道了。」
挂断电话,没过多久,岗亭外来了个人。送单的,放下一个牛皮纸袋,退到路灯底下候着,人没进岗亭,一句话没有。
江临拆开。
官方核销清单,格式他熟。他干这行干得年头长了,哪里能填、哪里不能填,一眼扫过去,心里门儿清。该盖的章都盖齐了,上面授权兑现,就等最后一栏落笔:目标编号,空着。底下那栏附注也空着,官方没让填,他也没打算填。
白纸黑字,留着一格。这一格,就等他落笔。
王级,另结,两档价已报。落哪一档,等官方的清单来定。现在,清单来了。
他没急着落笔。清单摊在桌上,先抬头,隔着岗亭的窗,看墙根外。
它还停在那儿,没动。缺口的阴影里,那道轮廓模糊,但他知道它在。它黑得不反光,月光到缺口边就断了,像缺口里又立起半截城墙。等了一夜。九年,它都这么等着。
空栏等的是笔。它等的是人。官方等一笔字,它等一个人。同一夜,两本账,都到了该结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没碰笔,先翻开自己的账本。
账本末页,三个字还是那夜写的:它,在等。今夜,它还停在墙根外,没走。
系统对代价依旧沉默。「吃掉它」的弹窗还挂在面板上,没接,也没关,代价栏一字未写。他等过,从弹窗弹出来到现在,系统没开过一次口。
催进度的是它,不标价的也是它。沉默比开口更沉。
面板另一侧,气运负债挂红的数字却明明白白。一笔是一笔,从第一回预判动用,到昨夜看着它吞核,都是他自己动的。系统没标价,账却一笔没漏。
账本翻到「已下注」那一页。前几夜的动用,日期、编号、挂红的数,都记在纸上。核过一遍,没一笔错。核数据出身的人,账目上的事,从不打马虎眼。
自己算了一遍。动用过几回,编号栏涨过几夜,挂红的数加起来是多大一笔,心里有数。算着算着,肚子叫了一声,晚饭还没顾上吃,饭盒在角落搁着,早凉透了。没管,把最后几笔核完,翻开账本,落笔。
不是系统标的价,是他自己认的账。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挂红的数字是系统递来的账单,他照数记下,一笔不改。自己认的那笔,另记一行:账他认了,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他说了算。
先手的人,不把账留给任何人。
笔落下去,代价划到自己账上,这一笔记清了。
这一夜,面板和账本,对了一回账。系统开的价是空白,他认的账是自己划的。
清单还压在桌上。天亮前,他落笔了。
官方栏,填王级编号。是它编号栏里亮成满格的那道。他认得,从第一夜就认得。笔尖蘸墨,没犹豫,那一串数字落到纸面上,横平竖直,一笔不差。写完了,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才合上笔帽。
这一笔下去,官方账上有了目标。授权链条闭合,王级另结的两档价,也有了纸面落点,落点就是这张清单。落哪一档,核销时再定。官方等这一笔,等了四波。它等这一笔,等了九年。
私账留白,不写在公家文书上。清单上只填官方要的数。他自己的那笔,记在账本「已下注」页上,新添一行:数给官方,点留下。
官方要的是那个数,他要的是那个点。数填进官方栏,点留给自己。清单上没写的那一栏,才是他下注的正菜。一鱼两吃,账上不打架。
系统依旧没动静。弹窗挂着,代价栏还是空的,他没管。该认的账他认了,不该它定的钟,它催不动。
清单合上,封好,封口压平。
岗亭外,送单的人还等着,天亮前要取回。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得老长,还是没进岗亭。江临把清单递出去。那人接过去,转身走进夜色,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他站在墙头,看墙根外那个点。
官方以为清单落笔,王级归了官方核销。只有他知道:官方的账上多了个目标,他的账上,那个点还在。
天快亮了。东边城墙的轮廓,从墨色里浮出来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老赵发来三个字:
「三辆车,油满。」
城东那三辆,油加满了。油是配给,三辆车加满不是一天攒的。后路在手。老赵要的从来不是回信,是他天亮后能回去。这份人情,他记在账上,另起一行。
他看完,回了一个字:
「好。」
字发出去的瞬间,他抬起头,看向墙根下那个点。
不是回给老赵的。是回给墙根下那个点的。它等了一夜,等的不是这条消息,是他定下的时辰。他应了,收注的时辰就到了。
第五波潮头起的瞬间,预判视野里,那个点动了。这一眼又进了账,回头得记,他顾不上想。几乎是同一瞬,墙根下,它真的动了,不是预判,是现在。
九年,它都在等,都在停,这一回,它自己动了。
没有声响,没有风。它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三步,是他当年走到它面前的距离,它自己走完了。
九年前,它第一次出现在这片城墙外,就是在等。九年后,它等到了。
满城还在睡。监测站的屏幕上,那道编号还亮着。屏幕认得出它的数,认不出它挪的步子,墙根下这三步,没人知道。
它来收注了。
他站在墙头,看着它走完那三步,没动,只有攥着墙沿的指节发白。
该应的他应了,该填的他填了。剩下的,天亮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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