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她在鸟类区停下来的时候,那只鹦鹉正站在栖木上,偏着头看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辨认她是不是昨天来过的那个人。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学它的样子微微歪了一下头。鹦鹉也跟着她歪了一下,动作几乎同步。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侧过头来看他:“它学我。”
于浩扬说:“它先歪的。”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只鹦鹉:“那是它先开始的,我跟着学的。”
鹦鹉又歪了一下头,这一次比刚才幅度更大了一点,像是刚刚学会了什么新东西,打算再试一次。她又歪回去,腮边的笑意更深了。鹦鹉在栖木上跳了一步,像是确认了某种信任关系,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她看着它:“它是不是在打招呼?”
于浩扬站在她旁边:“可能吧,也有可能是想问你吃早饭了没。”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鹦鹉叫了一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对话,她侧过头来看着他:“那我怎么回答它?”
他说:“你说你吃了。”
她转回去,看着那只鹦鹉,一本正经地说了句:“我吃了。”
鹦鹉歪了一下头,像是正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没吃,可以让他去给你买,他有带钱。”
她侧过头来看了于浩扬一眼,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一点弧度。于浩扬说:“它听得懂。”
她说:“我觉得它听得懂。”
鹦鹉叫了一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确实在参与这场对话。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身来,像是她已经把这一小段愉快的对话收进了一个她随时可以翻出来的地方。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鹦鹉在她身后又叫了一声,这一次短一些,像是一句已经说完了的尾音。她没有回头,只是边走边说了一句:“下次来带点吃的给你。”鹦鹉没有回答,但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句话也收好。她的脚步没停,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她沿着步道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那只鹦鹉还在她身后啄着一小段未被说尽的余音。离开动物园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她没有说“下次再来”,只是看了一眼,把动物园也放进今天那页里了,等以后翻到了自然就会再想起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浅草附近上了屋形船。木质的船舷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坐下来的时候微微侧过身,让和服的下摆顺着船舷铺开,伸手把木屐收进脚边,足袋落在船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船离岸之后,河面上的风迎面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傍晚特有的那种松软。船尾站着一位穿深色作务衣的船夫,脚踩木屐,一手握着长橹的柄,另一只手扶着橹杆的中段,在水面上慢慢地划动。橹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带起一道细细的水痕,然后船身就顺着那个方向微微偏转,像是正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向前滑行。
奈绪美侧过头看了船尾一眼,像是在打量那根长橹的动作:“他划得真稳。”于浩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应该是划了很多年了。”船夫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
她把手搭在船舷边沿,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橹划过的水痕正在慢慢散开。“我以前没坐过这种船,一直以为会更晃一些。没想到这么稳。”她说着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坐过吗?”
他想了想:“这里的没坐过,但我家乡也有类似的船。”
她像是来了兴趣:“你家乡也有河?”
“有一条河,”他说,“叫秦淮河。河上也有船,也是人划的,但比这条河窄一些,两岸的房子也靠得更近。晚上两岸的灯会亮起来,坐在船上看过去,像是整条河都在发光。”
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条她没有见过的河拼出来:“那要是有机会的话,”她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能不能实现的事,“我还真想看看你说的那条河。”
“会有机会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肩侧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但她没有伸手去拢。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来看着他:“你还没跟我讲,你家乡那边是什么样。还有——你说你是从别的时代来的,那你们那个时代是什么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想了一段时间的事。她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等他开口。
他坐在她旁边,想了想:“我那边比现在晚了正好一百年。楼比这边高很多,晚上灯火通明,即使到了深夜也不会暗下来。”
她安静地听着,用思绪把那些画面拼起来。
“我们那边还有一种很小的东西,叫手机。”他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她能听懂的说法,“大概这么大,”他比了一下,“能握在手心里。拿着它,就能把我们现在坐着的这条船、这片河、你和我,都拍下来。然后——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试着理解那个尺寸的物件:“那它怎么把东西给别人看?”
“它会把现在看到的变成一张画,或者一段动起来的画面,存在里面。然后只要按一下,就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她偏过头来,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那它能留下来多久?”
“只要存着,多少年都在。”
“那真好,我真希望这样的场景能被永远记着。”
她安静了一会儿。橹入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然后她轻声说:“那你以后要是想不起我长什么样子了,就看看这条河。”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他,像是话已出口,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定这句话不会在半空中散掉。于浩扬坐在她旁边,把她那句话收进一个稳妥的位置。他说:“那我不如直接记得你。”
她听完,没有再接话。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水面,船尾的橹声还在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替她把这一天剩余的那段路也一并走完。
船靠岸的地方离吾妻桥不远。缆绳系好之后,她先站起来,弯腰穿好木屐,走到船头站定,侧过头等他跟上来。于浩扬站起身,走到她旁边。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岸,脚下的石板路在暮色里泛着被晚风与光影反复熨烫过的余温。她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河岸往前走。木屐落在石板地上的声响在渐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了一段,在河岸的一处转角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了下来。吾妻桥的轮廓就在前方不远处,桥身在暮色里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横跨河面,安静地立在那里。她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于浩扬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桥。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先迈出那一步。他迈开了步子,朝桥的方向走去。她跟在旁边,两人并肩走在河岸上。石板路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余温,像是整个傍晚都在缓慢地等待这一段路的尽头。
他们走上桥面的时候,天色正好落在深蓝和暗紫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桥面不宽,两侧的木栏被晚风磨得发亮。他走到桥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了下来。她也停了下来,像是已经知道这个位置是他选好的。河面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对岸的屋顶正在逐渐变暗,塔楼的轮廓在淡紫色的薄雾里浮现。
她站在他旁边,风从她肩侧穿过去,把她和服的袖口拂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像是在等着他先开口。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河对岸的矮墙后方,一簇光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沿着暮色的边缘缓缓下落。他看着她,伸手进口袋,取出那枚戒指。银色的弧线在暮色里泛着收敛的光,戒面上的细爪被烟花的亮光照亮了一瞬。
他单膝跪地,托着那枚戒指,看着她:“我叫于浩扬。我来这里,是代表我自己向你求婚。”“嫁给我吧,奈绪美”
她看着他掌心里那枚戒指,银色的弧线正在暮色中等待着被它自己的光找到。
第二枚烟花在远处升起,光从她侧脸的方向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屈着。他拿起那枚戒指,托住她的指尖,把它套进她左手的无名指。戒指滑过第一道指节的时候,她轻轻动了一下,那道弧线正在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收拢。他停了一下,等那道指节的轮廓在他的指腹下完全贴合,然后继续向前推去。戒指滑过第二道指节,在指根处停住。他松开手,退了一小段距离。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轻轻翻了过来,确认那道弧线的起点和终点是否已经合拢。银色的弧线在她指根处收拢成一道完整的环,戒面上的细爪在暮色里泛着闪烁的光。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安静地看了很久。远处又有一道光升起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下一小片细碎的影。她没有去看那道光,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等着自己的声音落定。她说:“那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于浩扬了。”
风从水面穿过桥洞,她站在那里,把戴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收拢,这道弧线也一并合进她自己的掌心里。烟花还在远处陆续亮起,她握着他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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