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勘地定下十片试点荒坡的消息一夜传遍城南周边村落,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文馆驿外便聚集了数十名衣衫破旧的流民,男女老少挤在驿门两侧,手中攥着布袋、锄头,静静等候林辰出门。
这群人皆是往年土地被乡绅兼并、年年靠挖野菜度日的失地农户,昨日在南坡亲眼听完试点分粮、务工抚恤的条款,又看过凤阳丰收证词,一夜商议之后,索性结伴前来,自愿参与试点开荒、管护种苗,只求能有一处安稳活路。
值守差役起初还怕流民聚众生事,上前打算劝说众人散去,却被为首一名白发老农拦住,老者躬身拱手,语气诚恳:“我等绝非闹事,听闻林大人要在荒坡种高产粮种,不用我们预先出半分本钱,秋收还能分七成粮食,家中儿女常年挨饿,只求能有活计、有口粮,自愿全天在坡上做工,不计较银钱,给杂粮糊口便足矣。”
林辰听见门外动静,快步走出驿馆,看着眼前数十张面黄肌瘦的面孔,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洪武立国二十八年,太祖本意均分田地、安抚流民,可地方豪强勾结胥吏层层兼并,大批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常年在饥寒里挣扎,一纸圣旨在顶层写得完美,落到乡野却被私利层层扭曲。
他上前扶起想要下跪的老农,温和开口:“诸位不必如此,试点本就是为安置流民、盘活荒坡所设,自愿前来做工者,每日早晚各发一碗杂粮粥,正午配粗粮饼,开荒、堆肥、育苗各有分工,按月登记工时,除秋收分粮之外,每月额外分发半石麦粮,绝不克扣。”
话音落下,一众流民脸上瞬间生出光亮,连日来的愁苦一扫而空,纷纷拱手道谢。往年乡绅雇佣佃户,收成对半分,遇上旱涝还要追加租子,如今官府试点不仅免耕作本钱,日常还有口粮发放,分粮比例还更高,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安稳生计。
一旁随行陈公公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感慨。朝堂之上一众高官空谈祖制、忌惮异种,整日担忧新法滋生隐患,却从未踏足乡野看一看流民求生的惨状;唯有林辰扎根民间,改良农法的核心出发点便是安置无地百姓,这份民心根基,是所有守旧文官永远拿不到的筹码。
只是人群之中,混杂两名苏乡安插的眼线,趁着众人道谢的空档,低声在流民堆里散播流言:“官府说的分粮都是空话,等到秋后作物不收,别说杂粮,连咱们开荒的力气都白费,到时候告状都无处可去。”
细碎的议论很快传开,几名年轻流民眼底又生出迟疑。林辰听得真切,没有当场揪出眼线斥责,而是转身回屋取来早已备好的制式务工契约,一式两份,官府加盖印鉴,写明分粮比例、日常口粮发放标准、秋收核算时间,每一名前来做工的流民都可签字画押,自留一份契约做凭证。
白纸红印摆在面前,所有空口流言瞬间失去说服力,方才迟疑的流民不再动摇,纷纷排队登记姓名、家中人口,打算今日便跟着前往坡地开荒。两名眼线见造势无用,怕被当场拆穿,悄悄挤出人群,快步赶回苏府复命。
流民尽数登记完毕,总计六十三人,男女分工清晰,壮年男子负责开荒挖渠,妇人、老人捡拾枯枝、调配堆肥,孩童可帮忙分拣种块、铺设护草,人人都有适配活计,不会浪费人力。林辰安排差役带上昨日备好的石灰、秸秆、简易农具,带着一众流民赶赴城南试点荒坡,正式开工整理地块。
抵达坡地时,刘里正早已带着数名乡中闲汉守在田埂上,见大批流民涌入荒地,立刻上前阻拦,高声喊话:“此坡虽为废地,却属乡中公产,未经乡老合议,不得擅自让外来流民开荒,若是破坏坡上草根草场,来年牲畜无放牧之地,罪责要落到诸位头上!”
依旧是昨日那套草场托词,只是今日借着流民做工为由,刻意挑起本地佃户与外来流民的矛盾,想制造群体冲突,给新政扣上扰乱乡邻的罪名。
不少本地佃户本就被苏乡绅暗中挑唆,闻言纷纷围拢过来,与流民两两对峙,气氛瞬间紧绷,稍有冲突,暗处等候的苏家下人便会立刻赶往都察院递状,控诉林辰煽动流民、搅乱乡序。
林辰上前隔开两拨人群,先对着本地佃户开口,把官府划定专属河滩草场的政令再度复述一遍,拿出立好的地界木牌给众人查看,证明放牧之地早已妥善安置,绝不会断牲畜活路;再转头对刘里正道:“公产荒地,朝廷下旨划作利民试点,圣谕在前,乡老合议岂能凌驾谕令之上?你若再刻意挑动两拨百姓对立,便是刻意制造民乱,陈公公可即刻回宫据实回奏陛下。”
陈公公适时上前,亮出宫内信牌,刘里正面色一白,再也不敢拦路,只能带着闲汉悻悻退到远处观望。
僵局解开,流民纷纷拿起农具开工,锄头起落声响彻整片荒坡。壮年男子顺着预先划定的田垄深挖浅沟,妇人收集坡上枯草、落叶与泥土分层堆叠,制作腐熟基肥,整套堆肥流程都是林辰结合现代农学改良的简易古法,无需耗费贵重粪肥,就地取材便能提升地力,完美适配贫瘠沙土。
林辰穿梭在各片地块之间,手把手教众人开沟深浅、堆肥分层的分寸,时不时停下解答流民疑问,告知土豆怕涝、喜疏松沙土的特性,把浅显易懂的耕作口诀教给所有人,方便大家记牢。
不少流民边干活边感慨,往年种粟麦全凭老天赏饭,土层薄、肥力不足,一年忙到头收不上多少粮食,如今跟着林大人改良坡地,法子细致易懂,还有官府兜底,终于不用年年怕饥荒。
远处树丛里的苏家眼线把一切看在眼里,慌忙赶回苏府禀报。苏乡听完禀报,坐在厅堂里面色阴沉,指尖重重拍在桌案上:“原本想用草场、风水、钱粮三重阻碍困住试点,谁知此人早有全套对策,还收拢大批流民,民心尽数偏向他,再任由这般下去,秋收丰产之后,全城百姓都会认可新法,我们再无阻拦余地。”
身旁管家献策:“老爷,硬拦田地、挑拨百姓都没用,不如从种苗下手。再过几日土豆种块便要全部下地,我们暗中派人趁着夜色偷毁种块、往沟里倾倒生水烂泥,让种苗直接腐烂,坡地就算整理得再好,无种可收,到时候流民空忙一场,民心自然离散,朝堂文官也可借无收一事参奏。”
苏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点头应允,吩咐管家今夜便安排人手潜入坡地,伺机损毁储备的土豆种块。
荒坡之上,林辰早已预判对方会从种苗下手破坏,傍晚收工时特意叮嘱流民分成两班,昼夜轮流值守存放种块的简易草棚,夜间点燃柴火照明,不许外人靠近堆放种苗的区域,同时让陈公公调拨两名禁军值守棚屋,杜绝暗中毁苗的隐患。
夕阳下沉,平整好的田垄整齐铺开,堆肥土堆有序排列,数十名流民虽劳作一日满身尘土,脸上却带着许久未见的安稳笑意。林辰站在坡顶看着忙碌人群,心中清楚,朝堂权贵手中有律法、人脉、朝堂舆论做武器,可自己手中有万千求温饱的流民民心,有实打实的丰产路径,只要守住种苗、踏实耕作,所有阴招算计终会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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