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白沙铁井母碑上浮时,灰碑城所有井盖同时被顶开。
白沙从排水沟、地下室和废弃烟道里冒出。它先没过脚面,再沿墙角向上爬,所到之处,砖石浮出矿层编号。
城市正在被地下重新吞回去。
西墙外的沙潮只是最显眼的一面。
真正危险的是城内数千处细小入口。
“统一城防守不住。”裴雁回说,“必须分区封堵。”
这一次,不需要母站给岗位。
各街区已经从事故广播里知道哪家地势低、哪条沟通铁井、谁有泵、谁有砖。信息通过公共频道公开,没有任何人被自动编入。
有人回应。
有人没回应。
空缺被邻街看见,再决定是否补上。
雨仓区最先出现白沙喷口。
医疗帐篷地面裂开,三十二具保温床向下倾斜。陈霁扑到总支架前,发现母站没有拉连接索,而是直接让整块地基回归铁井层。
“它准备连人带床收走。”
何正川抱起何小满的新身体。女孩很轻,呼吸还不稳定,胸口只剩一条按本人条件保留的维生线。
“拔吗?”医疗员问。
何小满摇头:“三天还没到。”
她不愿回母站,也不愿为了证明拒绝而立即放弃需要的帮助。
陈霁把维生线接到手推泵上:“那就连线一起搬。系统不是你家的,管子也不是。”
陈霖壳体独自钻进倾斜地基下。
“井架维修。”它胸前岗位亮起。
陈霁抓住它:“谁让你去?”
“地基失稳。”
“这是岗位回答。”
壳体停住。
第七槽被封后,它仍保留技能和习惯,却缺少自主判断。每遇到熟悉故障,旧岗位就会先响。
陈霁问:“你想不想去?”
“定义不明。”
“那就别去。”
地面又塌下一尺。
一名医疗员被压住腿,喊声从床架下面传来。
陈霖转头。
它没有收到救援命令。
也没有完整的关系模块去爱一个陌生人。
它只是看见有人被压住,又看见弟弟双手都在固定维生泵。
壳体自己拿起千斤顶。
“我去。”
陈霁没有再拦,只把细口钳扔给它:“别弄丢。”
陈霖接住,钻入白沙。
这一个选择通过城市记录传到建城碑。
系统尝试归类为“维修岗位自动响应”。
许顾立刻补充:“无强制指令,无关系要求,本人经询问后行动。”
建城碑无法完全否认。
西七巷、旧水厂、墓园和市政厅同时出现类似记录。
有的人因为邻居求救而去。
有的人评估风险后拒绝。
有的人只答应守十息,十息后真的离开。
协议最不理解的不是牺牲。
是人可以在同样危险面前给出不同答案,答案仍然有效。
第一只背楼碑兽冲过来时,楼窗里有人影拍打玻璃。孟海差点把那当成真居民,冒险冲到正面。岑砺原听出那些只是住户每天开窗的动作残响,立即喊停。
“里面没有活人,但有他们的家。”
这仍然改变了打法。
居民可以接受拆掉一面墙救命,却不接受别人为了方便把整段生活记录打成碎片。每一只碑兽被卸下后,街区都有人负责辨认门牌,把残响重新安回原位置。
有一户门牌无人认领。宋苇便写“暂时不知道是谁家”,没有让系统按无主物回收。
白沙碑兽从地下爬出。
它们不再携带工牌,而是背着整段街道。第一只碑兽脊背上立着一排居民楼窗户,窗里还亮着灯;第二只拖着旧学校操场,秋千在沙中晃动。
母碑不是来杀人。
它在回收被“错误建城”的地上工作面。
“别打房子!”孟海在广播里喊,“里面有居民残响!”
传统战术要求击碎碑兽核心。
可核心与街道记录连在一起,打碎会让数百户家庭档案消失。
柳照霜给出另一种方案。
“切腿,卸载,分离街道。”
她没有亲自冲上去。右肩还在退出时限内,她站在高处解释每一步,让现场的人自行选择是否执行。
铁匠砍左腿。
轨道工拆连接轴。
孟海用水渠诱导碑兽转向。
小涛右肩不能拉弩,改用绳索标记核心位置。
岑砺原站在建城碑前,听全城残响汇成一片。
每个人都在说话。
太多、太乱、互相矛盾。
他的听碑能力从未承受过活人城市的声音。过去的残响已经完成,哪怕再痛,也只会重复;活人的声音却不断改变。
有人前一息同意,下一息后悔。
有人嘴上拒绝,身体已经去搬伤员。
有人勇敢只是因为没看清危险,看清后立即逃走。
岑砺原的第一炉火开始失控。
他听见母亲儿歌缺失的第一句,似乎有人在沙里唱;又听见父亲系绳最后一步,明明已经遗失,却从某个矿工技能中重新出现。
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试图填补空缺。
裴雁回按住他肩膀:“别从别人那里补。”
“我知道。”
“你正在把城市当自己的碑。”
岑砺原松开建城碑。
耳边声音仍没有停。
他把空位册塞给宋苇:“每隔十息问我三件事。”
“问什么?”
“我是谁,在哪里,刚才自己决定了什么。”
“你若答错?”
“叫柳照霜。”
“她现在不在。”
“那就让许顾写我答错。”
宋苇第一次负责给一个成年碑武者守住身份,手都在抖。
她还是照做。
“你是谁?”
“岑砺原。”
“在哪里?”
“市政厅建城碑下。”
“刚才自己决定了什么?”
“停止听全城,保留公开信息。”
回答正确。
母碑上浮到地下两百米。
市政厅地板拱起,碑厅中央裂开一道白缝。
完整岑岳最后一次劝说:“把城市交给我。”
“我可以让所有人按最擅长的方式行动。”
“他们已经在做。”岑砺原说。
“他们会犯错。”
“你也犯过。”
广播沉默。
白沙中传来陈霁的喊声。
陈霖把被压医疗员顶了出来,自己却被地基夹住。壳体胸前七槽全部亮起,母站向它发送紧急回收命令。
只要服从,它可以放弃医疗员,保住自身核心。
陈霖没有动。
它把千斤顶最后一格推满。
“先出人。”
这句不是岗位说明。
是陈霁哥哥过去救弟弟时常说的话。
关系只剩百分之十二,也足够成为一次选择的起点。
建城碑记录到第二项证据。
“非强制行动,可维持公共安全。”
城市与军队之间的裂缝又扩大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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