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碑十年，亡者请我伸冤 第九十一章 三十二个活人一起作证

第九具舱里的男人叫罗栓。

许顾从旧名册里找到他的记录：白沙铁井支柱工，矿难时三十六岁，有妻子和一个女儿。妻女早在九年前搬离灰碑城，去向不明。

十一年过去，他的身体只老了几个月。

他的声音却像从一口生锈的井里刮出来。

“我同意继续。”

何正川站在保温床边，手里的剪钳停住：“你知道继续是什么意思？”

“知道。”

“母站会把你接回去。”

“我本来就在里面。”

“你能出来。”

罗栓胸腔起伏很慢，每说一个字，氧气管里都冒出一串细泡。

“出来去哪？”

这句话让帐篷里安静下来。

罗栓的妻子没有等到他，女儿已经长大。原来的房子拆了，岗位没了，熟人死了大半。他在短舱里反复醒来，学会用旧技能维持一段没有时间的生活。

对别人而言，舱是牢笼。

对他而言，地面才是陌生地方。

“我出去，肺活不了三天。”他说，“留在母站，至少还能说话。”

何正川下意识想说“我们会想办法”，话到嘴边又停住。

十一年前也是这句话。

先进去七十二小时。

出去再想办法。

有些保证不是恶意，只是说的人根本没有能力兑现。

何小满把手贴到罗栓舱边：“罗叔，你是自己想留，还是老师让你说？”

罗栓看向她。

“我怕死。”

“老师不会让人说怕。”女孩回答。

母站广播立刻插入：“留存可提高个体生存率。”

罗栓骂了一句。

这一句没有效率，也不符合岗位语言。

陈霁把通讯线接到每一具舱，让市政厅能收到回答。他没有把音量统一，有的呼吸很轻，有的敲击很重，几条线路还带着杂音。

“别给他们降噪。”岑砺原在另一端说，“系统最喜欢把不同声音整理成一个答案。”

许顾开始逐一提问。

“姓名可以不说。”

“当年是否知道真实风险？”

“是否可以拒绝？”

“现在是否愿意继续连接？”

“愿意到什么时候？”

第一具舱，周槐，只能用眼球移动。

左一下代表否，右一下代表是。

他当年不知道实验会持续十一年；现在拒绝永久连接，但愿意保留三天维生，等新肺稳定。

第二具舱里的女人没有语言能力。她不断用指甲在玻璃上画三角。陈霁查了她的旧工具，发现她生前每完成一次安全检查，就会在木柄上刻一个三角。

她画了三个，又把第四个划掉。

许顾写：同意三次复核，不同意无限延长。

第三具舱只剩技能残响，没有明确人格。母站要求按原同意继续。

岑砺原否决：“不能回答，不等于同意。”

裴雁回提醒：“也不能自动算拒绝。”

“那就记为未决。”

旧协议没有“未决”。

它只有同意、拒绝和无效。未决会让系统无法立刻计算。

第五具舱里的人说要出去见儿子，却把儿子年龄记成八岁。实际孩子已经三十。何正川没有纠正，只问他是否接受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以后再决定。

男人答应。

第十一具舱的人坚决拒绝任何连接，甚至要求立刻拔管。医疗员告诉他，拔管会在十息内死亡。

“那也拔。”

帐篷里没人动。

“你们又替我选？”他问。

柳照霜坐在床边，左掌包着新布。她问：“你是否愿意先等到复核结束？”

“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期间不增加连接，不读取新记忆。半个时辰后，再问一次。”

男人盯着她：“你保证？”

柳照霜没有说保证。

“我负责让这半个时辰成立。若我失去判断，由许顾、何正川和你本人记录共同核对。”

男人接受了。

这不是把死亡决定抢过来。

只是给他一个信息更完整、情绪稍微稳定的再次选择。

第二十具舱没有回应，却在播放一段做饭残响。里面有人不停问盐放多少。孟海通过通信器说：“这是老葛。他媳妇做饭从不放准盐，他每次都故意说淡了。”

“你认识？”

“我小时候给他送过鱼。”

孟海报出更多细节。老葛舱内心率在听见妻子名字时上升，听见“继续连接”时下降。

许顾不把这种变化写成明确拒绝，只记下可验证反应。

一个又一个答案传到建城碑。

它们没有形成整齐阵列。

有人想走。

有人想留。

有人只想多活三天。

有人愿意保留技能，不愿保留关系读取。

有人不想再被唤醒，却也不愿立即死亡。

母站不断尝试归类。

“同意组：九。”

“拒绝组：十七。”

“无效组：六。”

许顾每次都修改：“不是无效，是未决。”

系统回答：“未决不利于紧急处置。”

“人还没想清楚，紧急也不能替他想清楚。”

倒计时仍暂停。

城市上空的第七声铃却越来越沉。白沙潮已经撞上西墙，城防光幕出现第一道裂纹。

裴雁回看着模型：“复核可以阻止默认同意，不能阻止物理灾害。我们还剩二十二分钟。”

第二十九具舱忽然发生痉挛。

连接索自动扎入心口，母站试图用“生命危险”获得紧急代行权。

陈霁一斧砍断主索。

备用索立刻从床底长出。

柳照霜没有拔刀。她按之前的条件，只使用自己的身体力量压住床架，对医疗员说：“先救人，不要把继续连接当成唯一救法。”

医疗员改用手动泵。

小涛带着两名居民轮流压气囊。

动作慢，效率低，却把人从母站自动接管里拉了回来。

第三十二具舱最后回答。

何小满没有用真名。

她说：“空位生何小雨。”

“当年我说不睡。”

“现在我想出去。”

“但我还需要这里帮我长三天的肺。”

“第四天再问。”

六根手指在玻璃上留下六个血印。

三十二份回答完成。

建城碑沉默很久。

最终，它没有得到统一撤回，也没有得到统一继续。

“原始样本意见分裂。”

“城市战时转换合法性不足。”

“申请上级协议裁决。”

裴雁回脸色一变：“上级不是中央碑院。”

“是什么？”宋苇问。

建城碑第七槽开始发光。

黑塔完整岑岳的声音覆盖全城。

“由父代接口代行裁决。”

“所有未决，视为儿子应当完成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