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升降机门打开时,外面正在下雪。
白色碎屑从高空缓慢飘落,落在街道、屋顶和停着的旧车上。何小满隔着舱窗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玻璃,才发现那不是雪。
是建筑顶层老化后落下的隔热棉。
门外是一座城市。
升降机门槛外画着一条白线。广播要求新居民先踏过白线,完成“自愿进入”。轨道上的适配舱却没有脚,母站便自动伸出机械臂,准备代替它们越线。柳照霜一刀卡住第一只机械臂。“它们没有自愿。”广播回答:“无行动能力对象由设施代为表达。”何小满短舱里伸出六根手指,轻轻敲玻璃:“不要过去。”系统沉默了半息。孩子有表达能力,却不符合设施预设的“有效表达方式”。只要不能按按钮、签字或跨线,拒绝便被当成不存在。许顾趴下在白线内侧写了一句:未越线,未同意。众人将三十二具舱暂时固定在升降机里,先派八人进入侦查。他们不是因为谨慎才慢。是拒绝让一条自动轨道替所有人完成同意。
街道向前延伸数公里,两侧有住宅、学校、医院、食堂和儿童活动场。路灯仍亮着昏黄光,远处甚至有一座绘着蓝天白云的穹顶。
只是没有人。
第一家住宅里其实有生活痕迹。餐桌上八只碗,其中一只碗沿有新鲜水渍;儿童房的被子刚被掀开,枕头上还留着头形。岑砺原贴近墙壁,听见七分钟前有人从房间醒来,穿衣、洗脸、按岗位路线出门。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那人不需要问今天做什么,墙里已经给出答案。柳照霜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七套完全相同的衣服,每件胸口都有可替换姓名牌。“居民去哪了?”小涛问。街道广播回答:“已归位。”所谓空城,不是没有居民。是所有人都在岗位上,因此住宅区被判定为空。一个人只要离开工作位置,母站才会认为他“出现异常”。
每扇窗后都摆着同样的家具,每张餐桌上都放着不会腐烂的塑料食物。
学校操场画着跳格子,格子里的数字被改成了岗位编号。医院门口立着“情绪影响效率,请主动切除”的宣传牌。居民楼每户都有三间卧室,却没有一张家庭合照。
宣传牌下有一排小字:切除后可保留重要关系的事实记忆。你仍会记得谁是父母、谁是孩子、谁曾经死亡,只是不再因这些事实影响判断。何正川看见后,把手掌压在小满舱门上。“它觉得只要我记得她是女儿,就算父爱还在。”岑砺原想起值夜人可能拥有父亲全部事实,却未必保留父亲的后悔。关系不是一条信息。是每次知道对方会受伤后,自己的选择会因此发生改变。母站愿意保留称谓,删除改变。所以这里有家庭户型,没有家庭合照;有儿童岗位,没有孩子;有护理员,没有谁会因为某个病人疼而多停一会儿。陈霁不在,许顾却替他骂了一句:“这城修得挺完整,就是没人住。”
这座城完整保留了生活的外壳。
厨房、卧室、玩具和路灯一应俱全,唯独所有会证明“谁和谁一起生活”的东西都被拿走。
母站需要居民,不需要家庭。城市中央立着一座黑色高塔,塔身刻满姓名,像一块放大千万倍的居民碑。
“这就是母站?”小涛问。
许顾看地图:“前纪民防体系的终端避难城。可容纳二十万人。”
“人呢?”
地图没有显示居民,只显示“可用身份十九万七千六百四十一”。
岑砺原听见街道下面有声音。
无数床轮滚动,维生器吐气,孩子哭,老人咳嗽。声音被压在地层里,持续了很久,最后统一变成一句广播:
“请居民接受战时分工。”
这座城曾经装满人。
后来,人被拆成了身份和用途,城市反而保存得很完整。
三十二具舱体自动滑上街道轨道。许顾伪造的“尸体”身份让母站没有立刻拆开它们,却开始在沿途住宅中寻找空缺。
第一块路牌亮起:何正川,建议分配为二号维修员。
第二块:何小满,建议分配为低耗通讯员。
何正川用拳头砸舱门:“不许给她分!”
柳照霜切断路牌供能。
更多路牌随之亮起。
周槐被分配成掘进工,秦书兰被分配成护理员。职业看似和他们生前相近,姓名后面却没有家属、年龄和个人记录,只剩工作时间与允许损耗。
“母站不是在救人。”岑砺原说,“它只救岗位。”
许顾展开地形图,想找升井通道。
所有出口都标着封闭。
唯一运行中的地面连接线,不通白沙铁井。
线路旁还显示过去十一年的上行记录。每七天,母站向灰碑城送出七到十三个“身份轮换体”。其中大部分目的地是守碑司、矿务处和民防仓,都是能接触死亡档案和城市基础设施的位置。许顾翻到最近一条。七分钟前,上行对象使用身份:岑岳。携带功能:救援权限、旧城通道、亲缘定位。“亲缘定位指向哪?”柳照霜问。地图先显示雨仓区,随后缩到岑砺原旧屋所在的巷子。母站不是随机借父亲的名字。它要去一个能让岑砺原承认“这就是岑岳”的地方,利用家、邻居和旧物完成身份确认。一旦地面的人相信那个对象是失踪归来的救援英雄,名字就会被整个城市共同写实。那时再揭穿,已不只是杀死一具载体。而是要推翻无数人刚刚获得的希望。
它通往灰碑城。
线路图显示,这条升井线每七天运行一次。
运送内容一栏没有物资名称,只有“身份轮换”。最近十一年,它从未停止。
也就是说,母站可能一直在向灰碑城输送某些使用旧身份的人。守碑司每年给死者重抄姓名,也许不只是怕碑下的人忘记自己死了。
更可能是在确认哪些姓名已经空出来,可以再次使用。
地图比例逐渐缩小。母站位于灰碑城旧城区正下方,铁井运输廊只是从西侧接入的一条支线。
岑砺原曾生活七年的雨仓区,就在黑色高塔投影范围内。
“距离地面多少?”柳照霜问。
“一千一百米。”
“母站唤醒能影响上面吗?”
许顾想起沈隼第二份命令:“如果整座城都被识别为补员,地面居民可能会在睡梦中获得岗位。”
陈霁之前提过的旧案例,只影响三条街。
母站影响的是整座灰碑城。
街道尽头传来车轮声。
不是陈霁的维修车。
一辆辆空白公交从地下车库驶出,车门自动打开,准备接收“新居民”。每个座位后都挂着黑色头环,用于写入工作人格。
第一辆车里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灰碑城守碑司的制服,脸却空白得像未干的泥。胸前姓名牌不断变化,最后停在“周槐”。适配舱里的周槐看见自己制服版本的替代者,呼吸骤然加快。空白人隔着车窗抬手,动作和他偷挡镜头时一模一样。“它读了集体照。”许顾说。周槐咬牙:“那是我的。”“动作也能复制。”“可它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挡。”周槐撑着舱壁坐起,对空白人竖起一根手指:“因为老子左耳不好看,不想让照片留着。”公交里的“周槐”也复制竖指,却先摸向右耳。真正的周槐笑出声。“假的。”这一声判断让胸前姓名牌裂开。城市里的替代者并非无法识别,只是需要活人有机会指出那些不合标准的偏差。
柳照霜命令众人把适配舱锁在一起,不得上车。
就在他们准备转移时,整座地下城市的路灯同时变红。
黑色高塔敲响第一声钟。
广播温和得像学校晨会。
“居民归位。”
“晚间点名开始。”
“被叫到姓名者,请回答‘到’。”
高塔钟声不仅进入耳朵,也沿街道地砖震动。适配舱内尚未完全清醒的人开始本能应答。秦书兰嘴唇张开时,何正川用手背挡住她;周槐用牙咬住自己舌尖;小满则用六根手指堵住耳朵,却挡不住胸腔里的共振。柳照霜让众人不要只保持沉默。“说别的话。”许顾开始念当下时间,小涛报街道方位,何正川唱那首跑调童谣。岑砺原则一遍遍说:“你可以不回答。”不同声音把统一点名冲散。沉默有时仍会被系统解释为默认同意。明确说出别的话,才是在占回自己的声音。然而第一个名字响起后,城市深处仍有人回答。那声“到”带着父亲救援时的沙哑。岑砺原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许顾脸色一变:“谁都别回答。”
第一个名字从高塔传遍空街。
“岑岳。”
城市深处,有人回答: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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