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碑十年，亡者请我伸冤 第十八章 前纪兵站

黑门后没有矿。

门轴转开时，冷白灯沿着穹顶逐段亮起，一座埋在地底的巨大空间显露出来。

钢梁横跨数百米，轨道从黑暗中延伸，成排装甲车停在两侧。远处高墙上绘着前纪文字，经过联邦译法，应当是“民防第七储备站”。

可“民防”二字被后来加上的黑漆覆盖，旁边换成了“战时补员中心”。

陈霁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平时看见一枚旧齿轮都能点评三句，现在面对整座前纪兵站，反而只吐出一句：“这得值多少钱。”

柳照霜先看人，不看设备。

站台边排列着数百张折叠床，床下放着儿童鞋、旧饭盒和写过名字的水杯。墙面还留着不同高度的彩色手印，显然这里最初收容过普通家庭。

后来，手印上方加装了碑纹导管。

每张床都被改成适配位。

“何正川说得对。”岑砺原道，“这里先是避难所，后来才变成兵站。”

许顾拍摄记录：“前纪末期资源枯竭，民防设施军用化并不罕见。”

“把避难者写成士兵也不罕见？”陈霁问。

“我只陈述历史。”

“历史就是你们最喜欢的挡箭牌。”

柳照霜打断两人：“先找主控和出口。我们携带的水只够一天。”

兵站内部仍有部分供能。陈霁接入站台终端，屏幕弹出身份认证。

请确认单位。

柳照霜的作战牌被识别为指挥人员，许顾是档案单位，陈霁是维修单位。轮到岑砺原，屏幕闪烁很久。

最终出现一行红字。

文明级接口，未完成写入。

所有终端同时转向他。

像一排眼睛。

岑砺原耳后的小孔开始发热。

柳照霜一刀切断最近的识别线：“不许让设备扫描他。”

陈霁拉下总闸，终端陆续熄灭。兵站深处却传来机械启动声，一辆没有驾驶员的装甲车缓缓亮灯。

车载广播响起：“检测到补员接口。开始回收。”

轨道两侧的折叠床自动立起。

床板后并非空的，而是固定着一具具黑色人形壳体。它们没有面孔，胸口只有一枚等待写入的空白碑片。

许顾脸色发白：“执令体原型。”

第一具壳体睁开眼，眼眶内亮起红光。

柳照霜上前一步，三境重压落下。壳体双膝陷进地面，却仍顶着压力抬头。第二具、第三具陆续挣脱固定带。

“别在这里打。”陈霁指向站台上方，“承重梁连着舱区，震塌了那些活人都得埋。”

岑砺原听见装甲车的广播底层还有一段旧指令。

“民防人员优先撤离。”

这段指令比“补员回收”更早，被新程序压在下面。

他想起砂潜兽。

前纪设备不是一开始就要把人变成士兵。有人后来覆盖了它们的首要任务。

“陈霁，能让旧指令盖回来吗？”

“给我接口和半个时辰。”

“我们只有十息。”柳照霜压住三具壳体，额角已经渗汗。

岑砺原走向仍在广播的装甲车，伸手按住车门。

无数命令涌进脑中。

前进、占领、补员、牺牲比例、允许损耗。更深处，一个女人在三百年前哭着修改程序。

“先送孩子走。”

“没有足够车辆。”

“那就把我的权限拆给他们。”

岑砺原抓住那句话，用前纪发音喊出：“恢复民防权限，非战斗人员优先！”

装甲车灯光从红转黄。

那些无面壳体齐齐停住。

站台广播重新播报：“民防模式启动。”

折叠床下方弹出撤离轨道，载着玻璃舱方向的人缓慢向兵站另一端移动。

柳照霜收回碑武，膝盖晃了一下。岑砺原扶她时，隔着手套都感觉不到她掌心的温度。

“你又用了前纪指令。”许顾道。

“这次救了人。”

“每次成功，都会让系统更确认你是接口。”

岑砺原耳后的热意没有退。

兵站上方，所有熄灭的终端同时亮了一次。

屏幕里出现一张访问记录。

无面壳体停止后，并没有全部归位。

其中一具胸口的空白碑片裂开，露出里面蜷缩的儿童玩偶。玩偶少了一只眼，布料上绣着“给小满”。

何正川看见后，撑着舱门想下地。

陈霁把玩偶递给他：“你女儿的？”

何正川抱住玩偶，半天没有说话。主机在旁边不断提示“无效物品，请清除”，声音越来越急。

柳照霜一刀切掉提示器。

“民防储备站为什么有这么多孩子的东西？”岑砺原问。

何正川断断续续回忆：“最早是避难。后来前线没人了，他们说每个身体都要有用途。大人先写，孩子等长大。”

站台尽头一排矮小壳体随灯光亮起。

陈霁脸上的血色退了干净。

“岑岳”两个字出现后，兵站所有休眠舱同时解锁。舱盖弹起，里面却没有士兵，只有一件件被折叠整齐的制服。

制服自己站起来，列成八码排，枪口齐齐对准四人。广播宣布兵站仍处战争状态，任何未经登记的活人都属于可征用资源。

柳照霜让许顾继续拍摄，自己冲进枪线。第一轮弹丸擦过她肩侧，陈霁趴在地上拆供弹轨。岑砺原则沿着制服胸章逐一听过去，找到唯一一件仍记得停战命令的旧军装。

他把那件军装的胸章扯下，按进主控台。七码十七码年前的停战令重新播出，所有制服同时垂下枪口。可最后一排有一件没有停。它胸前的姓名牌写着：岑岳，临时指挥官。

那件岑岳军装抬起枪口时，其他制服又跟着恢复战斗姿态。停战令只维持了七码秒，因为临时指挥官拥有延长战争的权限。

柳照霜冲到最前面吸引火力，子弹打穿她外套。陈霁从供弹轨里拔出七码枚弹芯，手掌被烫出水泡。岑砺原则抓住军装胸口的姓名牌，硬把它翻过来。

姓名牌背面没有岑岳的名字，只有一行手写字：指挥官死亡后，由听见命令的人自动继任。下一刻，兵站所有枪口都从柳照霜身上移开，齐齐转向岑砺原。

许顾没有再说“历史常见”，只是把镜头转开一瞬，又重新转回来，将那些壳体全部拍进记录。

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留下不利于禁土署的证据。

最后进入兵站的人，时间是七分钟前。

姓名：岑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