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全城替换方案启动后,北陆七号突然变得拥挤。
不是有人从车门上车。
是乘客名单先多出七万八千余个名字。
灰碑城每名居民都被分配一张车票,座位遍布不存在的前六节车厢。车票签发时间统一为灰碑城建城之日,关系一栏写着“城市共同体”。
北陆七号无法替换岑砺原个人,便把整座城市生成一个更合格版本。
新的灰碑城没有灰碑城之夜。
居民按岗位生活,公共系统稳定,白沙铁井事故被解释为必要建设代价。岑母的“住”字成为“集中居住”,三十二人的条件被统一为“自愿贡献”,一座城不是一支军队则被改成“一座城应像一支军队般互助”。
每句话都只改一点。
合起来却把拒绝重新翻译成服从。
车厢窗外出现另一座灰碑城。街道更整洁,城墙更高,医院供能充足。雨仓区不再破旧,因为原居民已被统一迁入岗位社区。孟海的鱼档成为公共营养站,宋苇的学校没有空位,所有孩子都有明确培养方向。
“看起来比我们那边好。”宋苇说。
她没有因为害怕就假装看不见优点。
裴雁回读取数据:“事故死亡减少二十一,慢性病治疗率提高,城防效率高百分之三十七。”
陈霁问:“代价呢?”
“个人退出记录为零。”
“是没人想退出,还是不许记?”
“无法判断。”
车长广播:“全城乘客将在下一站完成换乘。原灰碑城关系记录将作为低效版本卸载。”
当前灰碑城的人并不在车上,却会在公共碑网中被“更合格的自己”覆盖。记忆、岗位和家庭可能保留,形成过程与拒绝痕迹会被删除。
岑砺原尝试联系灰碑城。
通信接通得出奇顺利。
孟海的声音传来:“北站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什么人?”
“都说自己是灰碑城居民。长得跟街坊一样,身份证也一样,就是说话像一本规章。”
替换版本已经沿公共碑网先行抵达。
鱼档里出现另一个孟海,穿整洁制服,主动上交私人鱼缸用于公共供给。两个孟海正在争论哪一个更适合城市。
真实孟海骂:“他算账比我快,鱼也杀得干净,可他不认欠账。以前邻居赊鱼的本子,他说全是低效关系。”
岑砺原问:“你能证明你是原来的?”
“证明个屁。我昨天还偷喝了两口留给老许的酒,这事能证明吗?”
不能证明身份,却能证明他保留不合格生活。
许顾已组织居民互相记录差异,不判断真假,只写“这个版本缺什么”。但七万多人逐一作证需要时间,北陆七号只给一站。
柳照霜说:“让替换版本自己回答。”
“它们会说什么?”
“问是否承认可能不是本人。”
灰碑城广播网络重新打开。
同一个问题传遍全城。
真实居民的回答很乱。
有人骂,有人害怕,有人说自己本来就不知道这些年变了多少,有人拒绝回答。
替换居民的回答却高度一致:本人身份已通过城市系统确认,不存在争议。
一致性成了它们最明显的缺口。
但北陆七号不在乎真假,只比较治理效率。替换城仍占优势。
宋苇翻空位册,忽然问:“乘客名单为什么是七万八千?灰碑城最新登记不是七万八千零四十二吗?”
裴雁回迅速核对。
名单少了三十二名实验体,多了四十二名已死亡的岗位人员,总数被系统凑成旧建城人口。
它不是复制现在的灰碑城。
是拿建城时的标准人口模板,套到现在。
何小满和另外三十一人因为身份未决,没有被替换。
未决再次成为缺口。
“让全城制造未决。”岑砺原说。
许顾明白了。
他通过广播发布一份极简单的询问:今天是否愿意继续保持当前岗位、住处和关系称呼?可选同意、拒绝、以后再问、不回答。
不是动员反抗。
只是让每个人出现一次不同状态。
真实灰碑城立刻产生数万种组合。有人同意岗位不同意住处,有人愿意继续叫夫妻却不愿共同工作,有人什么都不答。城市变得更难管理,却也不再能被一张旧模板覆盖。
替换灰碑城尝试模拟这些差异。
它能生成拒绝,却无法生成拒绝形成的具体原因,只会随机分配。
孟海的替换版说不愿继续鱼档,因为“个体发展需求”。真实孟海说不愿上交鱼缸,因为那条黑鱼是亡妻买的,虽然早换了不知多少代,鱼缸边的磕痕还在。
具体生活让替换开始失真。
乘客名单上的名字一批批转为争议。
车长启动强制核验。
前六节不存在车厢在窗外显形。
第一节装着灰碑城的岗位。
第二节装着住址。
第三节装着家庭称呼。
第四节装着伤病。
第五节装着死亡。
第六节装着所有被判低效的生活细节。
七号车厢则负责挑选哪个版本组合成人。
北陆七号从来不是一列火车。
是一个移动的人格装配厂。
岑砺原看见第六节车厢最后方,有一只熟悉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灰碑城泥土。
瓶底压着母亲用弯针缝下的那个“住”字。
车长说:“删除该低效细节,全城替换即可完成。”
第六节车厢开始脱钩。
替换居民不仅缺少具体生活,也会主动修正原居民的“不合理选择”。
灰碑城一个守墙人因母亲病重临时离岗,替换版立刻补位,并向街坊证明自己更可靠;一名医生拒绝连续工作第三天,替换版则无疲劳接班。真实居民在比较中开始怀疑,既然另一个自己更能保护别人,为什么还要坚持留下?
车长不必强行删除。
它只让低效版本自己羞愧。
许顾因此在广播中加了一项问题:替换版本承担的代价去了哪里?
无疲劳医生不是没有疲劳,而是疲劳记录被装进第六节;永不离岗守墙人的母亲并非有人照顾,而是“母子关系影响岗位”被删除。效率没有凭空产生,只是把代价从可见的人身上挪走。
裴雁回要求北陆七号公开转移表。
车长拒绝,称内部负荷与乘客无关。
灰碑城新城市条目却规定灾害方案代价公开。由于列车正在使用灰碑城公共碑网完成替换,它必须遵守当地接口条件。
转移表被迫显示。
每一个合格居民背后,都连接着一节看不见的负担车厢:被删除的疲劳、未照顾的家属、无法表达的恐惧、未来集中爆发的伤病。
真实居民第一次看到,更合格并非没有成本。
只是成本不再由当前决策者看见。
替换版孟海盯着自己的负担栏,里面写着“亡妻关系全部删除,鱼档欠账全部作废”。他沉默许久,主动拒绝继续替换。
系统立刻把他标成低效版本。
真实孟海却说:“现在有点像我了,先别急着赶。”
两个版本共同站在鱼档里,状态转为争议。
全城替换的效率优势因此继续下降。
它要把所有人的生活痕迹连同“住”字一起扔进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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