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北魏永安三年,秋九月。
洛阳的消息传到晋州时,正是清晨。高欢正在校场上与贺拔岳一同检验新编骑兵的冲阵演练,一骑快马从南门疾驰而入,马蹄踏碎了秋日薄霜,马上骑士翻身滚落,满身尘土,嘶哑着嗓子喊出了一句话。
“大丞相……被皇帝杀了!”
校场上霎时间安静下来。正在冲锋的骑兵队形微微一滞,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贺拔岳手中的令旗僵在半空,目光猛地转向高欢。
高欢没有动。
他站在点将台上,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像一尊石像般凝立。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脏,此刻跳得有多快。
终于来了。
尔朱荣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契胡枭雄,那个在邺城以七千铁骑破百万之众的军事天才,那个在河阴屠戮两千公卿的冷酷暴君,死了。死在他亲手扶立的皇帝手里,死在洛阳深宫的暗室之中,死在阴谋与刺杀的刀光之下。
“消息可靠吗?”高欢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
“可靠!”那传令兵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侯将军密信!九月二十五日,孝庄帝在明光殿东厢召见大丞相,伏兵于殿后。大丞相入殿时,殿门忽闭,伏兵齐出。大丞相随身只带了数名亲卫,寡不敌众,当场被杀。同时被杀的还有元天穆等人。”
“孝庄帝呢?洛阳现在什么情况?”
“尔朱世隆闻讯后率部连夜逃出洛阳,正在河内集结兵马。孝庄帝已下诏,声称大丞相谋反,号召天下兵马勤王。洛阳城内的尔朱氏势力已被清除,但尔朱兆在晋阳、尔朱度律在关中,都手握重兵。眼下……整个北方都乱了。”
高欢点了点头,将帛书展开扫了一遍。侯景的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短短数百字将洛阳事变的经过、各方势力的反应、以及他自己的判断写得明明白白。在信的末尾,侯景写了这样一句话:“尔朱氏必复洛阳,孝庄帝必死。兄在晋州,当早做打算。”
高欢收起帛书,转过身来。校场上数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那些从怀朔镇跟出来的老弟兄,那些从白道岭一路走来的老部下,此刻都在等待他的命令。他们的脸上有惊愕,有兴奋,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依赖——出了再大的事,有贺六浑在,就有方向。
“传令全军回营。今日操练照旧。”高欢的声音沉稳如常,像一块压舱石镇住了所有人心中的波澜。
“阿斗泥,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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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中,高欢将侯景的帛书铺在案上,与封隆之、贺拔岳、张保洛、尉景一同围看。慕容星璃也被请来了,她坐在侧席,安静得像一汪深潭。
“尔朱荣死了,尔朱氏不会善罢甘休。”高欢开门见山,“尔朱兆在晋阳,手握尔朱荣留下的契胡主力。尔朱世隆在河内,正在收拢洛阳溃兵。尔朱度律在关中,兵力虽然不如前两者,但占据形胜之地。这三股力量一旦合流,孝庄帝的洛阳绝对守不住。”
“那我们是勤王,还是坐观?”贺拔岳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高欢摇了摇头:“勤王?孝庄帝杀尔朱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以为杀了尔朱荣就能夺回大权,可他忘了,尔朱荣之所以能掌权,不是因为尔朱荣一个人,而是因为他身后的整个契胡军事集团。除非你能把这个集团连根拔掉,否则杀了尔朱荣,只是换了一个头领而已。”
封隆之点头道:“将军说得是。孝庄帝这一刀,勇气可嘉,但太天真了。就好比砍掉一棵大树的树冠,只要树根还在,来年照旧会发出新枝。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就是尔朱荣留下的根。他们比尔朱荣更年轻,更嗜杀,而且都负有血仇——他们的父亲死于非命,他们的家族危如累卵,他们除了拼死一搏,别无选择。”
“所以孝庄帝完了。”高欢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必然的结局。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晋阳。
“尔朱兆很快就会率兵南下洛阳。契胡铁骑的机动速度,从晋阳到洛阳用不了半个月。但眼下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转过身,扫视众人。
“六镇。”
所有人面面相觑。
“六镇?”尉景挠头,“六镇不是已经烂透了吗?”
“六镇的兵民散了,但六镇的人还在。”高欢沉声道,“破六韩拔陵失败了,杜洛周失败了,葛荣也失败了。几十万六镇军民死的死,逃的逃,流落他乡。尔朱荣活着的时候,把这些人强行编入他的队伍,用刀剑让他们屈膝。现在尔朱荣死了,契胡内部要自相残杀,谁还有心思管这些六镇降卒的死活?”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眼中燃起那团久违的火光。
“但我们管。我们是六镇出身,我们就是他们。派人到并州、肆州、河北各地去传话——就说怀朔镇贺六浑在晋州收拢六镇旧部,有粮吃,有地种,有功可立,有仇可报。来的都是一家人,不分鲜卑汉人,不论出身贵贱。”
贺拔岳第一个站起来:“末将立刻去办!我亲自去并州和肆州走一趟。我在那里有些旧相识,说话管用。”
“我也去。”张保洛紧跟着站起身,“河北那边我熟。葛荣旧部里头,有不少人心向六镇,只是找不到出路。给我一队人,我去收拢那些散兵。”
封隆之推了推案上的笔墨,缓缓开口:“我写告示。措辞要通俗,要让最底层的戍卒也能听得懂。‘六镇人是一家,有难同当,有功同赏’——这样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慕容星璃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些人在高欢的号令下各自行动起来。她的目光在高欢身上停留了很久,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触。
这一切,她在很多很多年前就预想过——当尔朱荣倒下的那一天,北方将陷入彻底的权力真空。谁能填补这个真空,谁就能主宰下一个时代。历史上的高欢做到了,但他靠的是尔朱荣留下的政治遗产,以及他那无与伦比的权谋手腕。而现在她面前的这个高欢,有了她赋予的另一种能力——他用体系化的思维去组织,把混乱中的六镇变成一支有纪律、有组织、有方向的力量。
他不只是在收拢散兵游勇,他是在构建一个微型政权的根基。以晋州为依托,以军功授爵为激励,以六镇认同为纽带,以制度规则为骨架。
这个人,已经不再需要她教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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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消息接连传来。
尔朱兆从晋阳出兵,过黄河,直取洛阳。孝庄帝下诏征召天下兵马勤王,但应者寥寥——天下人都知道,契胡铁骑是当世最强的野战力量,谁去勤王,谁就是陪葬。洛阳的禁军士气涣散,根本不堪一战。
尔朱世隆在河内与尔朱兆合兵,兵力达到十五万。洛阳成了一座孤城。
十月十三日,尔朱兆的大军攻破了洛阳外城。孝庄帝退守宫城,派人与尔朱兆谈判,试图以退位为代价保全性命。尔朱兆拒绝了。
十月十五日,宫城陷落。尔朱兆将孝庄帝囚于永宁寺,随后押往晋阳。临行前,尔朱兆在洛阳城中纵兵大掠,焚烧官署,发掘陵墓。洛阳这座当时天下最繁华的都城,在短短数日内被蹂躏成了废墟。
消息传到晋州时,高欢正站在城头上看新兵操练。他放下手中的舆图,目光投向南方。洛阳的方向,天边隐约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不知是战火还是夕阳。
“孝庄帝杀了尔朱荣,尔朱兆会杀孝庄帝。”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多少惋惜,更多的是一种冷峻的理性,“但杀来杀去,死的是皇帝,苦的是百姓。尔朱氏这一家子,从头到尾都不明白,天下不是靠杀就能坐稳的。今天他们杀回洛阳,明日呢?后日呢?杀人者,人恒杀之。”
他想起了洛阳永康里的那个小院,想起了那个对着靶子射箭的自己。那时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出头的机会。而如今,尔朱荣死了,整个北方乱成了一锅粥,他的晋州反而成了乱世中少有的稳定之地。人心向稳,流民归附,六镇旧部纷纷来投。他的实力,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他知道,还不到时候。
尔朱兆还在,尔朱世隆还在,尔朱度律还在。这三个人虽然不如尔朱荣,但他们的实力依然远超自己。晋州不过一州之地,兵马不满两万,与契胡铁骑相比,还差得太远。
“等。”高欢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想起慕容星璃多年前在怀朔镇破屋里教他的第一个字,也是“等”。等是最好的策略。等对手犯错,等敌人内耗,等天下人的愤怒积聚到顶点。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不逞一时一地的威风,把根基扎牢,把规矩立稳,把人心收拢。
等到所有人都看到尔朱氏的暴虐无道,等到所有人都在心里盼望着一个不一样的人出现,到那时候,他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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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晋州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高欢披着皮裘站在州府后堂的廊下,看着漫天飞雪落在院中的老松上,渐渐积成厚厚的一层。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侯景来了。
侯景翻身下马,抖落满身积雪,走上前来,那张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嗜血的兴奋。
“阿六浑,尔朱兆把孝庄帝勒死在晋阳佛寺里了。用弓弦勒的。”侯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勒死的,说是要给尔朱荣报仇。呵,这世道,皇帝说死就死。”
高欢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很快便化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冰凉。
“景先,”他叫侯景的字,声音很轻,“你说,人活在这个世上,最怕什么?”
侯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怕死吧?还能怕什么。”
“有人怕死,有人怕穷,有人怕没权没势。”高欢转过头看他,眼中映着漫天大雪,“但世上最可怕的,是活在一个没有规矩的地方。因为在那里,死也好,穷也好,没权没势也好,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皇帝会被弓弦勒死,百姓会死在路边没人收尸。这样的世道,才最让人害怕。”
侯景皱了皱眉:“所以你想做什么?立新皇帝?还是……自己来?”
高欢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廊下,拿起靠墙立着的一根长戟,那是白道岭时期贺拔岳帮他打造的,戟杆乌黑油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着急。雪下得这么大,路不好走。等雪停了再说。”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漫天飞雪中缓缓挥动长戟。动作不快,却每一式都沉稳有力,仿佛要把这乱世的风雪全部搅散。
侯景站在廊下,望着雪中舞戟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在怀朔镇泥地里打滚的年轻人,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但他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也许是他眼睛里那种光芒,像雪夜里的狼,又冷,又亮,又孤傲。
他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这家伙,将来怕不是要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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