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通者 第1章 青石镇

大靖王朝，永安七年，秋。

西南边陲，青石镇。

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月，灰蒙蒙的雨幕笼罩着整片群山，也压得小镇上的家家户户喘不过气。泥泞的土路坑洼积水，枯黄的草木被雨水泡得发软，山间溪水暴涨，隆隆的水声日夜不绝，像一头蛰伏的凶兽，不知何时便会冲破束缚，席卷凡尘。

镇子最西头，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茅草屋内，潮气混杂着淡淡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少年林默正坐在窗边，借着昏暗的天光，缓缓揉搓着手里的干草。

他年方十五，身形比寻常少年单薄许多，面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眉眼干净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静。没有少年人的跳脱浮躁，唯有日复一日劳作打磨出的沉稳隐忍。

林家是青石镇最寻常的农户，世代耕田，无田产、无靠山，靠着几分薄田勉强糊口。连年秋雨，田地积水泛滥，庄稼尽数烂在土里，今年的收成算是彻底绝了。

“阿默，别忙活了，过来喝点热水。”

母亲虚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愁绪。连日阴雨，湿气侵体，母亲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家里本就拮据的光景，更是雪上加霜。

林默放下手里的干草，起身走到里屋，端过粗瓷碗，小心递到母亲唇边，轻声道：“娘，身子好些了吗？我刚才去后山看了，溪水还在涨，再过几日，怕是要漫进村口。”

母亲叹了口气，眼神满是无奈：“都是命，咱们凡人，遇上天灾，半点法子都没有。只求老天爷开恩，别让山洪毁了家园，一家人平安就好。”

凡人在世，大抵便是如此。春耕秋收，寒暑奔波，一场天灾、一场病痛，便能轻易击碎数年辛劳，一生庸碌，寿数不过短短数十年，如草芥般卑微，随风飘摇，身不由己。

林默默然低头，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胸口。

颈间挂着一枚黝黑残破的玉符，边缘磨损严重，纹路模糊不清，是祖辈传下来的旧物，不值半文钱，林家代代佩戴，无人当真。可唯有林默知道，这枚不起眼的残玉，有些不一样。

自他记事起，每逢夜深人静，玉符便会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萦绕周身，驱散寒意。只是多年来始终毫无其他异动，他便只当是错觉，从未对旁人提及。

就在这时，屋外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隆隆——！

巨响裹挟着滔天轰鸣，从后山方向轰然炸开，大地剧烈震颤，屋内的破旧桌椅疯狂摇晃，屋顶的茅草簌簌掉落，泥水顺着缝隙倾泻而下。

“山洪！山洪下来了！”

凄厉的嘶吼、慌乱的哭喊瞬间响彻整座青石镇。

林默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只见远处群山之间，浑浊的洪水如奔腾巨兽，裹挟着碎石、断木、泥土，顺着山势狂奔而下，势不可挡，径直朝着小镇碾压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不过数个呼吸，便已逼近村头！

“娘！快走！”

林默来不及多想，一把背起卧病在床的母亲，踉跄着冲出茅屋。屋外早已乱作一团，百姓衣衫褴褛，哭喊奔逃，车马慌乱冲撞，昔日安稳的小镇，顷刻间沦为人间乱象。

洪水奔腾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滔天浊浪翻涌而来，瞬间冲垮了村口的土墙，吞噬了沿街的屋舍。

身后，自家的茅草屋轰然倒塌，被洪水瞬间吞没。

林默背着母亲，拼尽全力朝着高处山坡狂奔，可洪水速度远超奔逃的凡人，冰冷浑浊的水流很快追上他的脚步，缠住他的脚踝，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将他掀翻在地。

“噗！”

林默重重摔在泥水中，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汹涌的洪水裹挟着碎石，朝着他和母亲狠狠砸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他才十五岁，尚未赡养双亲，尚未看过世间辽阔，就要如尘埃一般，葬身山洪浊水之中。

不甘！万般不甘！

就在滔天浊浪即将吞噬二人的刹那，林默胸口的残破玉符骤然爆发出一道温润柔和的青光！

嗡——

低沉的轻鸣响彻耳畔，无形的光晕瞬间笼罩林默与母亲周身。汹涌的洪水骤然被一股神秘力量阻隔在外，狂暴的碎石浊流尽数被弹开，无法伤及分毫。

漫天风雨骤停，周遭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

林默怔怔趴在泥水中，看着胸口发光的残玉，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一道晦涩古老的念头，悄然涌入他的脑海，无声无息，却清晰无比。

【吐纳灵气，可脱凡胎，可避生死，可踏仙途。】

他暂时顾不上周身沉重的疲惫，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胸口那枚苏醒的残玉之上。

暗沉发黑的玉符悬浮在衣襟之内，一层淡淡的青光缓缓流转，光泽柔和，没有半分凌厉威势，如同山间清晨未曾散去的薄雾。方才涌入四肢百骸的清凉气流依旧缓缓游走，消融着狂奔逃命积攒的酸胀疲累，就连方才摔倒时被碎石磕碰产生的皮肉隐痛，也在一点点舒缓。

“阿默……这、这是什么？”

背上的苏氏渐渐从惊惧之中回过神，她艰难转动脖颈，目光落在儿子胸口浮动的青光上，声音止不住发颤。山洪近在咫尺，方才她已经以为母子二人难逃一死，谁知异变陡生，狂暴洪水被硬生生挡在外面。

一辈子扎根青石镇的农妇，哪里见过这般神异景象。

林默稳住心神，低声安抚：“娘不必惊慌，是咱们家代代相传的这块旧玉。”

他微微侧头，小心观察四周局势。

汹涌山洪顺着光幕两侧分流奔涌，不断冲刷周遭泥滩，地面淤泥持续下滑，若是长久停留在此处，脚下这片浅滩迟早会被洪流掏空。青光屏障看似神奇，可林默心中没有半点底气，不知道这层光幕能够支撑多久，也不清楚玉符耗尽力量之后，会不会立刻沉寂下去。

此地依旧凶险，绝非久留之地。

“娘，您抓紧我。”

林默咬紧牙关，双臂发力，借着玉符气流滋养肉身的力量，挣扎着想要从淤泥之中站起身。淤泥粘稠厚重，每抬动一寸肢体，都要耗费巨大力气。几番尝试，他才勉强半跪在地。

就在这时，胸口残玉微微一震，识海内再度浮现出几行淡淡的意念，不再是先前那三句大道总纲，而是细碎、粗浅的感知法门。

林默凝神静心，默默体会。

按照意念指引，他尝试放空杂念，将意念轻轻依附在残玉之上。下一瞬，无数杂乱的气息涌入感知，四周奔腾洪水、摇晃的树木、远处慌乱奔逃的人群，尽数在感知之中浮现。只是感知十分粗糙，模糊不清，范围也仅仅局限在数十丈之内。

最让他在意的是，残玉散发的青光正在缓慢变淡。

果然，这件宝物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正在持续消耗。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林默心中警铃大作。

他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处凸起的岩台，是山体延伸出来的裸岩，地势高出周遭泥滩不少，洪水暂时还没能漫上去，算得上眼下最近的一处安全落脚点。

确定目标，林默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艰难跋涉。淤泥没过小腿，每向前一步，都要用力拔出脚掌。光幕随着他的身形同步移动，所过之处，洪水、碎石自动被拨开。

短短数十丈路途，足足耗费了一炷香的功夫。

待踏上坚硬干燥的岩台，林默才小心翼翼将母亲轻轻放下。苏氏浑身湿透，受寒之后忍不住瑟瑟发抖，剧烈咳嗽接连不断。

林默连忙将身上单薄的粗布外衣脱下，裹在母亲身上，自己只余下一件破烂贴身短衫，任由山间冷风吹拂。

安顿好母亲，他终于可以静下心，取出胸口的残玉。

冰凉的玉符落在掌心，青光比先前黯淡不少，流转的光泽微弱许多，看样子方才抵挡山洪，已经消耗了玉符储存的本源力量。玉块边缘残缺不齐，表面沟壑纵横，原本镌刻的纹路大半磨损消失，只能隐约看见几缕断断续续的线条，分不清究竟是鸟兽，还是道纹。

在外人眼中，此物和山间随手捡拾的黑石头没有区别。

“这块玉，咱们佩戴了十五年，竟藏着这般玄机。”苏氏喘息着，目光落在残玉上，依旧难以平复心绪，“祖辈只说是传下来的旧物，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它有神通……难道世上当真有神仙？”

“我不知道。”林默如实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玉面，“从小到大，我只知道夜深之时，它会透出一丝暖意，只当是错觉。直到今日山洪绝境，它才真正苏醒。”

方才识海中浮现的文字，他没有全部告诉母亲。【纳气脱凡，通天悟道，是为仙通】，这般话语太过惊世骇俗，若是传出去，母子二人恐怕会引来无穷祸患。青石镇之外，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一无所知，怀有神异宝物，便是祸根。

谨慎，是林默自小养成的习惯。

他将残玉握在掌心，再度尝试以意念沟通。

这一次，残玉再没有传出新的讯息，仅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缓慢溢出，吸收速度极慢，仿佛需要天地间某种无形之物慢慢充盈。

“看样子，想要再次催动神通，需要等待它自行恢复。”林默暗自思索。

抬眼望向谷底的青石镇。

昔日熟悉的屋舍大半被浑浊洪水吞没，只剩下少数高处的土墙露出水面。街巷彻底化为河道，漂浮着木材、农具、破碎的家具，偶尔还能看见牲畜的尸体。远处山坡上，幸存的百姓挤作一团，哭嚎声顺着风雨遥遥传来，满目凄凉。

一场山洪，碾碎无数凡人的生计。

丰年积蓄，顷刻化为乌有；赖以生存的田地，被泥沙彻底掩埋。镇上之人，失去家园，往后过冬、温饱，全都成了难题。运气差一些的人，已经永远葬身洪水之下。

林默望着这幅景象，心底那股不甘再次翻涌上来。

凡人一世，短短六七十年寿元，春耕秋收，日夜操劳，躲避苛税，抵御病痛，还要承受天灾突袭。一辈子挣扎求生，如同风中枯草，命运全然不由自己掌控。

若是没有这块残玉，今日他与母亲，早已被洪流吞噬，悄无声息消失在世间，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难道众生生来便该如此？

方才识海中的文字再度浮现脑海——天地有灵，吐纳可修。

也就是说，世间存在一条道路，可以挣脱凡人桎梏，不用困于方寸土地，不必畏惧天灾病痛，寿元不再短暂。

那便是修行。

只是这条路该如何走？残玉只留下几句纲领，没有完整法门，仅有一点粗浅的感知之法。

林默反复回忆玉符传递的意念，梳理信息。

吐纳，应当是吸纳天地之间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气，滋养肉身经脉，一步步脱离凡胎。可灵气是什么？如何吐纳？他全然不懂。残玉之中传承残缺，缺少最基础的入门吐纳心法。

“看来想要修行，仅凭一块残玉远远不够。”

他低声自语，目光看向远方连绵群山。

青石镇地处边陲谷底，闭塞狭小，镇上农户一辈子不曾走出百里之外。在这里，打听不到任何和修行、神仙相关的消息。他隐约想起，早些年曾听镇上走山采药的老者闲聊，群山深处，有一处名为青雾山的地界，传闻山上有隐世修士建立宗门，名为青雾宗。

老者话语含糊，真假难辨，当时所有人都只当是山野传说，无人当真。

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唯一的希望。

青雾宗，若是真的存在，便是能接触到修行大道的地方。

只是念头刚起，重重难题接踵而至。

母亲重病缠身，眼下家园被毁，洪水未退，两人尚且无处安身。青雾山路途遥远，山林之中猛兽横行，路途艰险。再者，传闻宗门收徒极为严苛，并非任何人都能踏入山门，寻常凡人想要拜师，难于登天。

更何况，他尚且不清楚自己能不能修行。

“阿默，你在想什么？”苏氏见儿子久久沉默，轻声开口询问。

林默回过神，压下心中纷乱思绪，转头看向母亲，语气放缓：“娘，先不想往后的事。洪水尚未褪去，我们先要寻一处临时容身之地，再想办法寻草药医治您的风寒。”

眼下谈修行尚且太早，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他将残玉重新贴身收好，牢牢藏在内衣夹层，不敢外露分毫。宝物惹人觊觎，越是危急动荡之时，越不能显露异常。

青光已经彻底消散，残玉恢复成一块普通暗沉黑玉，看不出任何神异之处。

就在这时，岩台下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名衣衫狼狈的镇上乡亲互相搀扶，艰难登上这片高地。众人浑身泥水，面带惶恐，看见林默母子，纷纷出声打招呼，话语里满是绝望。

“林小子，你们母子居然活下来了，真是万幸！”

“完了，镇子全淹了，田地全都毁了，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官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人过来，再过几日寒冬来临，没有屋子住，没有粮食，怕是熬不过去。”

声声哀叹，充斥着无力。

林默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心中清楚，天灾面前，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没有人能够长久互相帮扶。依靠旁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凡人的困境，想要彻底打破，唯有走上那条虚无缥缈的修行之路。

天色持续昏暗，雨势渐渐变小，可山谷之中洪水依旧汹涌，短时间内不可能褪去。

林默站起身，望向青雾山所在的方向。群山层叠，隐在雨雾深处，朦胧不可见。

他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待洪水退去，安顿好母亲，他一定要打探青雾宗的消息。哪怕机会渺茫，路途艰险，也要试一试。

他不愿一辈子困在凡尘，眼睁睁看着天命肆意摆布。

残玉为他打开了一扇门缝，窥见仙途一角。那么，他便要拼尽全力，推开这扇大门。